No.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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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 讀
2026年6月14日,斯坦福體育場。
當Google CEO桑達爾·皮查伊走上講臺的那一刻,數百名畢業生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們沒有喝倒彩,沒有起哄,沒有扔東西。就是走。
旗幟展開,“Free, free Palestine”(解放巴勒斯坦)的口號此起彼伏。
然后,皮查伊繼續他的演講。
這一幕,只持續了幾分鐘。但它提出的問題,會在硅谷乃至整個美國上空盤旋很久。
走,跟伙伴君來!
今日主筆 | 晶恒
一場退場,一面照出硅谷真身的鏡子
01. 先說說,他們在抗議什么
不是AI搶了他們的工作。
不是硅谷的貧富分化。
甚至不是谷歌最近那些亂七八糟的產品決策。
他們抗議的,是一份叫做Project Nimbus(云霧計劃)的合同。
2021年,谷歌與亞馬遜聯合拿下以色列政府的一份云計算與AI服務大單,合同金額約12億美元,服務對象包括以色列政府機構、國防部門以及軍方。
以色列財政部宣布該合同時,明確表示范圍涵蓋“政府、國防機構及其他部門”。
這個合同的核心,是在以色列境內部署谷歌云的安全實例,讓以色列政府能夠進行大規模數據分析、AI訓練,以及各種高算力計算。據The Intercept的調查報道,谷歌為以色列方面專門調整了服務條款,具體內容至今未完全公開。
換句話說:谷歌賣給以色列的,不只是算力,是一套條款有別于普通客戶的AI基礎設施。
02. 這不是頭一回
斯坦福的退場,是這個議題的最新一個章節,但絕不是先鋒。
2024年4月,谷歌內部員工在紐約、加州Sunnyvale的辦公室里組織抗議,要求公司退出Project Nimbus。
谷歌的回應是:谷歌官方承認解雇了28名參與抗議的員工,抗議組織No Tech for Apartheid則稱實際解雇總人數接近50人。
其中包括軟件工程師,包括云計算團隊成員。被解雇的員工隨后被警察帶走。他們坐在公司大堂,因非法滯留被強行驅逐。字母表工人工會(Alphabet Workers Union)發表聲明譴責。谷歌方面的內部備忘錄措辭強硬,警告這類行為“不可容忍”。
公司贏了那場仗。
但問題沒有消失。兩年后,它出現在了斯坦福體育場。
03. 皮查伊講了什么,又沒講什么
這里有一個細節,耐人尋味。
谷歌的CEO,全球最大AI公司之一的掌門人,在斯坦福的畢業典禮演講里,一句話沒有提AI。
不是他沒有準備。他事先就知道這個話題會有麻煩。在播客采訪中,他說過畢業生們“將是推動AI進步、同時應對其影響的重要力量。”
但在講臺上,他選擇了繞開。
他甚至用自我解嘲來消解尷尬,開玩笑說:“大家以為這對我來說很難,畢竟AI就是我姓氏的最后兩個字母。”隨后他講了三條“人生建議”:選擇樂觀、挑戰難事、做讓你興奮的事情。他說這些建議是“技術術無關的(technology agnostic)”。
一個AI時代的標志性人物,在AI最頂尖大學之一的畢業典禮上,用了“技術無關”來描述自己的人生哲學。
這不是謙虛。這是一種精心計算的回避。
04. 時代的一面鏡子
2026年的春天,美國各大名校畢業典禮,科技高管們集體遭遇了一場意想不到的“寒流”。
Business Insider的報道說,科技CEO們如今在畢業典禮上需要一套專門的“應對噓聲策略(boo strategy)”。
想想這句話。
十年前,谷歌、Meta的CEO出現在頂尖大學的畢業典禮,是一種榮耀加冕。學生們蜂擁而至,排隊合影。
十年后,他們需要提前設計如何應對學生的喝倒彩。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發生的事情很多。但核心的那一條,是一個時代性的吊詭正在浮現:
技術公司的價值觀,與學府培養出的頂尖人才的價值觀,正在出現系統性錯位。
斯坦福的學生們,很多人將來就是谷歌、亞馬遜、OpenAI的工程師。他們學的是計算機科學、AI系統、數據工程。他們不是對技術無知的局外人。
正因為懂,他們才更清楚Project Nimbus意味著什么。
當你親手寫的代碼,最終可能被用于戰場上的目標識別和數據分析,你怎么看待你的工作?
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答案。但它正在越來越多地被提出。
05. 谷歌的兩難
從商業邏輯看,谷歌的立場其實有其一貫性。
公司官方聲明說:Nimbus合同針對的是以色列政府的財政、醫療、交通、教育等民事部門,所有客戶都必須遵守谷歌的服務條款和可接受使用政策。
這個說法,法律上站得住。
問題是,軍事合同和民事合同之間,在一套共享的云基礎設施上,邊界到底在哪里?
據The Intercept 2025年出公布的一項調查,谷歌為以色列方面簽署了有別于標準版本的調整版服務條款,而這套調整的細節至今未向公眾披露。No Tech for Apartheid的組織者認為,這意味著正常的合規審查機制在這份合同上并未被統一適用。
一個條款不透明的AI基礎設施,在一場持續的武裝沖突中部署,這是科技倫理領域的一個前沿困境,也是目前監管體系根本還沒有覆蓋到的空白地帶。
谷歌既沒有公開的戰爭用途審查機制,也沒有說清楚“可接受使用”在軍事場景下意味著什么。
它只是,把這個問題留給了市場和時間。
06. 皮查伊的斯坦福,與斯坦福的皮查伊
還有一層值得關注的敘事維度。
皮查伊1995年拿到了斯坦福材料科學與工程的碩士學位。 這是他第一次回母校發表畢業典禮演講。
他本來是“衣錦還鄉”。
斯坦福塑造了他,他也在某種意義上代表了斯坦福所推崇的那套價值體系:技術精英、全球化視野、用創新改變世界。
但那些走出體育場的學生,也是斯坦福價值體系的產物,即批判性思維、公民責任、對權力結構的質疑。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學生對抗企業”的故事。
這是同一所學校,在兩代人身上,培育出了兩種互相沖突的精英道德觀。
一邊是:技術是中性的,商業是現實的,你的使命是把東西做出來,世界會因此變好。
另一邊是:技術從來不中性,商業決策有道德后果,你選擇服務誰,就是選擇站在哪一邊。
這兩套邏輯,都有內在的嚴肅性。它們之間的張力,不會因為一場退場而消解,也不會因為一場演講而被說服。
皮查伊講完了他的演講。走出去的學生,也畢業了。
Project Nimbus依然在運行。
谷歌的股價沒有受到影響。
但有一件事已經在悄悄改變:AI行業最渴望的那批人才,正在把道德立場寫進他們的職業選擇里。
當然不是所有人,甚至不是多數人。
但這個比例,正在上升。
對于一個每年需要從頂尖大學招募數千名工程師的公司來說,這個信號,比任何一場退場都值得認真對待。
皮查伊在斯坦福說:選擇讓你興奮的事情去做。
只是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在做這個選擇的時候,還會附加一個條件:
這件事,還要讓我不感到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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