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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情好的時候,大家項目一個接一個,年底獎金拿到手軟。但今年以來,越來越多的金融從業者,離開了曾經光鮮的“戰場”。但不是換家機構繼續卷,也不是去考公上岸,而是涌進了一個過去被認為“門檻低”“姿態低”的行業——保險。
文丨金融八卦女特約作者:身披鎧甲的方方
當一個行業的精英開始批量轉行,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今年以來,八妹身邊越來越多的金融從業者,離開了曾經光鮮的“戰場”。但不是換家機構繼續卷,也不是去考公上岸,而是涌進了一個過去被認為“門檻低”“姿態低”的行業——保險。
他們不承認自己走投無路,但真當項目枯竭、降薪轉崗、職級鎖死成了日常,“出走”就成了一場體面的撤退。
八妹和其中幾位聊了聊,關于離開時的難堪,轉行后的狼狽,周圍人的非議以及當平臺光環褪去之后,一個人到底該怎么給自己“標價”。
“干了數年投行,轉行后的感覺我此前從沒嘗過”
34歲,985金融碩士,投行中層 林姐
林姐的工位原本在陸家嘴一棟甲級寫字樓的高層,落地窗能瞥見黃浦江的一個拐角。年初被優化那天,HR只給了她半小時的時間。
34歲,985金融碩士,投行出身,主導過最大的一單是幫一家企業做上億美元的并購,這些標簽在她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全變成了簡歷上“毫無分量”的幾行字。
離開投行的前兩周,她照舊每天早上七點半起床化妝,然后坐在客廳里發呆。“失魂”了半個多月后,房貸的壓力排山倒海而來,積蓄加上離職補償,雖然撐上一兩年沒問題,但之后呢?
做保險并不是她深思熟慮后的決定,按她的話說,“這就像快溺水的人隨手抓住了最近的漂浮物。”一個前同事去了家外資保險公司做管理,邀請她“來試試”,她就去了。
培訓那一個月,她混在一群年齡從22歲到45歲的新人中間,聽著臺上的講師“唾沫橫飛”地講重疾險和年金的區別。同桌是個剛生完二胎的全職媽媽,對面坐著個關了奶茶店的小老板。林姐低頭記筆記,本子還是投行時期發的。
林姐說,最難受的不是學產品,也不是每天早上的“動員會”,而是拿起電話的那一刻,“以前做項目,企業CFO追著我屁股后面問方案進度,我回消息都是挑時間的。現在呢?我得主動去約人家,我發三條微信,對方可能就回一條,約三次見面能被臨時鴿兩次。”
林姐在跟八妹說這些時,語氣倒挺平靜,“最難受的一次,是去見一個前客戶。以前他在國貿請我吃西餐,現在我跑到他公司樓下等了四十分鐘,最后在星巴克聊了聊,他買了兩杯咖啡,我硬著頭皮講了二十分鐘家庭保障方案。人家特別有禮貌,說回去跟太太商量下。但我心里清楚,那就是婉拒。”
但林姐身上有個很多轉行者沒有的東西——她是真懂資產。干了數年投行,家庭資產配置、稅務籌劃、跨境傳承這些玩意兒,她能侃侃而談,要比普通保險代理人高好幾個段位。
轉機出在一個老客戶身上。
對方是一家擬上市公司老板,“名下”倆孩子(前妻和現任各一個),多方之間的財產關系扯不清,對方愁了好幾年。找過私行,但并不能真正幫他解決麻煩。林姐花了兩周,把人家的家庭關系、公司的股權架構、潛在法律風險翻了個底朝天,端出一份六十多頁的方案,涵蓋了保險金信托、意定監護和跨境資產隔離等等。
她說,做這東西的時候,恍惚覺得自己還在干投行。
這半年下來,林姐的總傭金大概拿到了150萬。跟八妹提起時,她說:“你覺得收入還不錯,對吧?但之前行情好的年份,我一個項目下來到手就能有這個數。可現在這150萬,是我跑了一百多天、見了兩百多人、被人撅了幾十次換回來的。”她頓了頓,“還有,我賺的每一分都是別人在認識到我的本事以后心甘情愿掏的。沒平臺抽成,沒領導打分。這種感覺,我在投行從沒嘗到過。”
離開基金圈,“最大落差是職業確定性消失”
36歲,海外名校本碩,公募基金中層 張哥
張哥的履歷在公募圈里算得上“模板”:名校本碩,畢業就進了頭部基金,從研究員到基金經理助理,后來跳到一家中型公募做權益中層,手上管過的盤子最大沖到過數十億。
可這兩年公募的日子實在難熬。管理費一降再降,主動權益規模縮水,公司開始砍投研。張哥那個部門從10個人到只剩4個,他位子是保住了,但職級焊死,再往上走沒門了。
“以前年底考核完,升職加薪看表現,年終獎看業績,大家心里有本賬。去年領導跟我說,'今年大家都不容易,先這樣吧'——沒升職,沒加薪,年終獎打骨折。”
張哥對八妹說,“你知道那種感覺不?就是你在船上死命劃槳,船長走過來拍拍你肩膀說,'辛苦了',可船要開去哪兒,他也不知道。”
他選擇了主動離開。離職那天,朋友圈發了張工牌照,配了四個字:“江湖再見”。底下一片“下家是哪?”的追問,他一個沒回。
因為答案說出來有點“跌份”——去賣保險。
從管幾十億資金到推銷重疾險、壽險,這個落差不止在收入上,更在心理上,張哥說“職業確定性的消失,一度讓我消沉了好久”。
“以前我往椅子上一靠,彭博終端開著,賣方研報推過來,我只需要判斷買什么、什么時候買。客戶?那是前端的事,跟我沒關系。現在倒好,客戶全得自己挖。”
他一開始還按照“專業”的思路,把微信通訊錄拉出來,按職業、年齡、潛在需求打標簽,甚至做了一張“轉化率打分表”,后來發現屁用沒有。他自己都笑了,“推算結果告訴我A類客戶轉化率最高,結果呢?發了三十條微信,回了五個,肯見面的兩個,最后成交——零。”
他慢慢總結出來:賣保險和做投資,根本是兩套邏輯。做投資,業績曲線一擺,漲就是漲,跌就是跌,數據自己會說話。可賣保險不一樣,人家買的不是產品,是你這個人。你值不值得信、靠不靠譜、能不能在這行干得久—而這些,跟“夏普比率”沒有任何關系。
張哥花了快大半年才轉過彎,開始學著“彎腰”。而“彎腰”這個詞,八妹聽他提了好幾次。“以前在基金公司我是甲方,出去路演,渠道的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現在呢?我給客戶送計劃書,人家眼皮都不抬,一句'放那兒吧'。我放了,然后杵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坐。”
如今他月均進賬兩三萬,與之前天壤之別。但他慢慢琢磨出一件事:以前攢下的那點投資功底,在保險這行其實是吃得開的。不少高凈值客戶對純保障型的產品并不感冒,但對資產配置、稅務籌劃、財富傳承是真的有需求——而這些東西,大多數保險代理人講不透。張哥能講,而且講得比同行深。
“我現在管自己叫‘家庭 CFO’,不是賣保險的。”他說這話時難得咧嘴笑了一下,“聽著像往臉上貼金,可事實就是這樣。客戶把家里的資產負債表攤給你看,這份信任,不比我當年管專戶輕。”
“離開上海金融圈,反而把中醫知識用回來了。”
37歲,211名校碩士,金融公司總經理 程程
程程的履歷,在別人眼里非常跳躍。中醫藥大學學醫7年,拿到針灸推拿學士、臨床醫學碩士,畢業后進三甲醫院實習,執業醫師、主治醫師的資格都揣在了手里。可她沒留在體制內,轉身進了一家巨頭藥企,后來又一腳踩進上海金融圈,從大客戶經理一路做到北京分公司的總經理。
可這兩年,她明顯感到風向變了。增量時代那套打法,到了存量時代全成了包袱。她跟八妹說:“以前年底開會,業績一擺,明年預算怎么分,大家心里很清楚。去年倒好,總部領導只撂下一句‘先穩一穩’,可穩到什么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三十七歲那年,她做了個決定——離開北京,重回上海,重新找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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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程在朋友圈中發的轉行告知書
程程一直想把“醫療”和“金融”這兩塊拼圖接在一起,順著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就摸到了保險。從管一家分公司到一張一張去簽保單,這個落差不光在收入上。但程程不一樣,她挺享受簽下保單那一刻的感覺。
她對八妹說:“以前學醫,老師總念叨‘治未病’,我現在才琢磨過來,賣保險其實是一樣的道理。”
那些年橫跨醫療和金融的經歷,反倒成了別人抄不走的底子。客戶擔心健康問題,她能從理論講到實操,當場就能給些調理的建議;聊資產配置,她又能掰開揉碎,把婚姻風險隔離、財富傳承的門道講得明明白白。這些東西,普通代理人根本夠不著。
如今程程在一家合資險企,成了家辦合伙人。月收入雖然還沒回到從前的高度,心卻定了下來。“我現在給自己的定位,更像一個家庭的健康財富長期顧問,”她說,“雖然現在的每筆保單金額沒那么大,但重要的是,那些年走過的路,看似各不相干,忽然間,全對上了。”
/ 結語:光環碎了、姿態變了、確定性丟了,金融精英離開平臺后還剩什么?/
八妹跟這三個人聊完,最大的感受不是什么行業興衰的大道理,而是一個很具體的問題:
當你不得不離開待了多年的平臺,你還剩什么?
往前倒幾年,這個問題沒人問。行業好的時候,大家都在往上走,項目一個接一個,年底獎金拿到手軟。那時候沒人會想,這些“身外之物”到底是自己掙的,還是平臺給的。等到降薪通知下來、部門說裁就裁、職級說鎖就鎖,才有人開始琢磨這件事。
林姐拿在手里的,是做了多年投行后攢下的真功夫——家庭資產怎么配、稅務怎么規劃、跨境的錢怎么流轉,這些東西她張嘴就來,普通保險經紀人根本夠不著。
張哥擅長的,是管過幾十億之后養出來的手感,市場漲跌他經歷過,跟有錢人聊錢的時候,人家一聽就知道這人肚子里有貨。
程程能拿出來的也很特別——七年學醫的底子,加上藥企和金融兩頭都待過,客戶擔心的健康問題她能講明白,資產的問題她也能講明白,這兩樣東西捏在一起,別人抄不走。
所以他們轉行去賣保險,不是因為這行業多好,而是這行有個特點:
進來容易,但想做好很難。你有多少本事,最終都會體現在單子上。不像以前在大機構,干了多少活有時候自己也說不清,年底績效是好是壞,一半要看領導心情。
聊到最后,話題還是繞回了離開這件事。八妹問林姐,后悔離開投行嗎?
她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
“與其說后悔,不如說遺憾。”她說,
“遺憾的不是離開本身,是那個我以為能待一輩子的地方,其實從來就沒真正屬于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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