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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26歲的兒子送進戒網癮機構后,一位母親的懊悔與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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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連續3年沒出去工作、在家靠打游戲代練掙錢,讓母親覺得“總在家待著不是一回事”。去年11月,呂英(化名)花了59800元與重慶賦苗教育咨詢有限公司簽下合同。原以為,這家戒網癮機構6個月的特訓能換回一個勵志蛻變的兒子,不想卻將其推入深淵:26歲的兒子肖偉(化名)在這里被“關”了82天,每天被強制軍事化的訓練、遭遇體罰、目睹虐待和毆打。

這段經歷成為母子倆無法直面的痛。她認為自己被戒網癮機構騙了,自己又利用兒子信任把他騙進圈套。做不到正式地向兒子道個歉,這位自稱“又愧疚又懊悔”的母親想給自己找個“出口”,她將矛頭對準機構,走向維權之路。

經過幾個月的走訪,呂英認識到,跟她一樣被洗腦、被蒙騙的家長不在少數。這些戒網癮機構抓住家長的焦慮,在網上不斷發布短視頻痛罵“游戲害人”“厭學可恥”,宣稱“3-6個月改變孩子”“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還你一個優質高材生”,用這樣的話術來導流獲客。

南都記者進一步調查發現,散布在全國多地的戒網癮機構,打著特訓基地、成長基地、夏令營等名義辦學招生,炮制大量“游戲毀了一代人”“拯救厭學叛逆”短視頻內容吸引家長報名。這些機構參差不齊:有的無證辦學、超范圍經營,師資專業程度和培訓效果存疑。

一個新的現象是,他們所招收的學員不僅有未成年人,甚至還“盯”上了成年人。據南都記者調查,像肖偉這樣的成年子女被父母送入其中的,已不在少數。

多位受害者告訴南都記者,在幾乎完全封閉的環境中,他們被強制矯正,經受體罰、毆打、虐待等傷害,有人重傷致殘,有人精神嚴重抑郁,甚至有不幸者因此喪命。多位受害者雖已從機構脫身,仍難走出陰影。由于取證難、舉證難,他們被困在維權路上,即便通過公開發聲、四處舉報引來監管介入,但這類機構仍然能夠以更名、搬遷等隱蔽手段“換殼重生”,再以同樣套路繼續招生,誘導和圍獵家長,收割下一批新學員。

在戒網癮機構的82天

一人犯錯眾人挨罰:罰站軍姿、持續下蹲

26歲的肖偉,是被媽媽以旅游為借口騙到重慶的。

“疫情后孩子回到老家,就一直沒出去重新上班,在家靠打游戲代練掙錢。”呂英告訴南都,“我總覺得孩子在家這么待著不是一回事。他也不注意個人衛生,留著長發,洗衣服、刷鞋子都是我來做。”

當在短視頻平臺上刷到重慶賦苗“余教官”“尹教官”“唐教官”等賬號發布的宣傳視頻——畫面里一群孩子穿戴整齊地在跑操——呂英看得又激動又振奮:“我恨不得自己也去下樓去跑,當時覺得教官很神圣”。在網上向“教官”“輔導老師”一番咨詢后,她決定讓兒子也去鍛煉一段時間,“鍛煉身體,提升自理能力,過渡一下讓他走上社會,說不定能有更好的發展。”


重慶賦苗教官視頻賬號截圖。

她預訂了2025年11月1日凌晨的機票飛往重慶。“當時孩子是一無所知的。一開始我說去重慶旅游,他還不愿意出門。后來我說媽媽一個人,特別想你陪著一起,他才同意。出發前,他特別高興,專門洗了澡、理了發。”在媽媽的連哄帶騙下,11月2日肖偉被帶到重慶江津區的重慶賦苗青少年成長實踐中心(雙寶校區),簽訂合同后,即被沒收了手機等個人物品,在這里接受矯正和訓練。

其簽訂的合同顯示,呂英作為委托方,自愿將子女肖偉委托給重慶賦苗教育咨詢有限公司(現更名為“賦苗健康產業(重慶)有限公司”)接受6個月的“綜合素質訓練”,實行半封閉式管理、不得私自接孩子離開訓練地點。合同聲稱,將提供體能訓練、心理輔導、行為糾正教育、完善人格教育等,幫助孩子樹立正確、積極、樂觀、向上的健康心理。


委托協議書。

“我現在覺得孩子是真可憐。我被騙了,然后我又去騙了孩子。”“26歲了,被自己親媽給騙了,以后他還能相信誰呢?”回想當時的決定,呂英坦言自己既后悔、又羞愧、且忿恨。但自2026年1月16日,她將肖偉接回來之后,又刻意回避與孩子談及這段經歷,“回來了還跟他聊這些,那不是揭他的傷疤嗎?”她也無法向兒子表達歉疚和懊悔:“讓我像電視里演的那樣,給孩子道歉,我也說不出來。”


重慶賦苗青少年成長實踐中心。

在將兒子送往機構后,肖偉媽媽逐漸感到“不對勁”:孩子進去不到10天,賦苗直播間就有家長控訴教官打人。接下來,在與其他家長、學員的溝通中呂英又聽到更多類似的負面信息。一位剛把孩子接出來的家長告訴她:孩子出來之后被確診為重度抑郁,“以前還只是上上網打打游戲,現在卻需要吃藥針灸治療。”

呂英坐不住了。2026年1月15日—16日,呂英前往重慶探望兒子。見面,母子二人的交談都在教官眼皮底下進行,她想帶兒子邊走邊聊,肖偉也立刻提醒她:“沒經允許不讓亂走動”。交談中,肖偉未談起自己這82天的經歷,只說如果早一天來,說不定能遇見逃跑的學員,那天食堂里還出現一大泡屎,那是機構里患有精神疾病、大小便不能自理的學員弄的,機構里管他們叫“傻子分隊”。

其后,呂英以去孩子宿舍拿紙巾為由上樓查看。“3樓有個男生,用紗布蒙著頭;還有個孩子,大冬天穿得很少,光腳站著,手冰涼。”這是呂英第一次見到宿舍里的環境:沒有淋浴沒有空調,洗澡只能用臉盆打水沖一沖。肖偉在此期間經歷一次感冒后,皮膚過敏加重,一層一層蛻皮。在感覺到諸多“不合適”后,呂英將兒子帶離了賦苗。

“出來后,孩子零星有說到,他在里面很聽話,雖然沒被打、沒遭虐待,但也逃不過吃‘大鍋飯’。”這是呂英第一次聽說“大鍋飯”,所謂“大鍋飯”,指一人犯錯、大家伙一起挨罰,比如罰站半小時軍姿、或者持續蹲起、或者一個姿勢蹲好半天。


肖偉在戒網癮機構。

被親情裹挾

31歲女兒、29歲兒子也被父母送入戒網癮機構

通過與其他家長和學員的交流,如拼圖一般,呂英逐漸拼出了有關重慶賦苗更為真實的面目和業務版圖:

29歲患有抑郁癥的鄒先生,其父母刷到宣傳視頻聲稱能矯治抑郁等精神類疾病,在2025年5月與重慶賦苗簽訂協議,“我當時啥也不知道,突然有人沖進屋子,5個人把我按進車里帶進了機構。”鄒先生告訴南都記者,彼時該機構叫“重慶可山枳璞教育咨詢有限公司”,租用江津區一處靠山的農家樂開展培訓。

鄒先生向南都記者自述,在機構的6個月里他遭遇了教官的體罰和毆打。出來后,他向當地派出所投訴無果,又向稅務部門舉報其涉嫌偷稅漏稅。據重慶市江津區稅務部門反饋調查結果顯示,該機構稅務管理混亂,沒有費用票據,2024年至少漏報增值稅80多萬元、2025年至少漏報增值稅70多萬元。再往后,機構又傳出有學員自殺的消息,“重慶可山枳璞教育咨詢有限公司”銷聲匿跡,更名為“重慶賦苗教育咨詢有限公司”。前后這兩家企業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人。

去年10月,父親認為31歲的女兒付女士沉迷網絡游戲、對自己照顧不周,二人在發生激烈口角沖突的第二天,父親看到重慶賦苗能戒網癮的視頻,當即下單。2025年10月14日凌晨,幾名教官沖入付女士湖北家中,騙其父親給她報了“技能培訓學校”帶往重慶接受為期近6個月的培訓。據付女士介紹,此時,重慶賦苗已搬遷至重慶市江津區雙寶社區,機構內約有600—800人,既有未成年人、也有成年人。

據付女士自述,被教官押上車后,她的手機、身份證件等個人物品皆被沒收,自此被切斷與外界的聯系。因在機構期間不配合訓練、不配合拍攝宣傳視頻,她多次遭到體罰和毆打。付女士出示的照片顯示,其頭部、面部、嘴角多處存在傷痕。3月23日,因合約到期、父親未再續費,付女士得以脫身。4月15日,付女士以“遭受非法拘禁、遭受毆打”向重慶市江津區公安局報警,目前,警方以治安案件進行立案調查。

23歲小暉的遭遇更為慘烈。因個人工作生活發展與父親產生分歧,去年7月,父親與重慶知晤教育咨詢有限公司(現在更名為重慶亨多米企業管理有限公司)簽訂合同,由教官上門將其強行架走。“我跟我爸分開住的,當時我一個人在家光著膀子準備睡了,他敲門說進房間拿點東西,我開完門轉身準備繼續睡覺,3名穿著迷彩服的人沖了進來,我衣服鞋子都沒穿就被控制雙手押上了車。”小暉自述,被送入機構后,才知道知晤是重慶賦苗的關聯公司,因難以忍受體罰和看不到盡頭的拘禁,他一直在想辦法自救。去年8月1日凌晨,他與另3位受害者選擇撬窗后借助床單和被子逃走,途中他的頭部、胸椎、骨盆、橈骨多處骨折。由于受傷太重,機構為避免事情鬧大,不得已將其送往醫院治療,小暉才找到機會從機構脫身。

重獲自由后,小暉再也無法回到父親身邊。他選擇遠走他鄉,與父親保持“安全距離”。“是他來敲門,帶人來家里抓我的。那一刻,我無法反抗,只覺得很悲涼,氣得只能攥緊拳頭。”小暉告訴南都,出院后至今,機構對醫藥費未全部賠償、學費也沒退,機構一度想找他父親“私了”,但前提是簽封口協議。在小暉看來,戒網癮機構涉嫌多重違法犯罪,不能“私了”,他堅持就遭受機構非法拘禁一事向當地警方報案,未予以立案,當地教育、市場監管等部門也未對此事作出回應。

戒網癮機構的洗腦收割術

罵游戲、造“乖寶”,引起家長共鳴

“為什么家長把孩子送過去?很多家長其實都是被他們蒙蔽了、被洗腦了。我當時也是一門心思認準了孩子就是不聽話,機構說的就是‘正道’。”呂英告訴南都記者。

在呂英刷到的宣傳視頻和帖子里,重慶賦苗是這樣一家機構:能夠改造沉迷游戲、叛逆、厭學逃學、自卑自閉、有抑郁情緒等“問題青少年”;“全亞洲招生”,全國各地8—30歲的孩子都可以接收;基地里穿著迷彩服的教官看上去有精氣神、也有專業感;鏡頭里的孩子穿戴整齊,每天不僅有戶外運動、軍事化訓練,也有心理輔導、還有各種有趣的活動。

更讓呂英深信不疑的是,當地的電視臺曾對重慶賦苗做過報道、江津區關工委也曾赴機構考察,這些新聞都被重慶賦苗的宣傳賬號反復推送。



在重慶賦苗諸多短視頻賬號中,一個廣為傳播的是“乖寶”的故事:一位沉迷打游戲導致日夜顛倒、幾年不出家門的男生,被教官帶回基地后,理發、剪指甲、談心、參加體能訓練等,蛻變成為“乖寶”,不僅身體素質變好了,昂首挺胸參加訓練,還從學員轉為“助教”,主動幫助新來的學員,甚至還參加當地的社會公益活動,奉獻愛心……與“乖寶”有關的故事,被包裝成各種版本的短視頻,在重慶賦苗的短視頻賬號分發推送。

“很多家長都刷到過‘乖寶’,我當時也被這個視頻打動。”但在經歷了送兒子進入機構后她才發現:“乖寶”就是機構包裝的一個“人設”,“去年8月份我就刷到他了,我兒子在里面還見到過他,為什么他這么好了,還待在機構里?還只是助教?”




這是去年夏天測評的“唐教官”賬號所發布的視頻。

南都記者在調查中還發現,該機構的多個“唐教官”賬號,還曾在去年發布大量“罵游戲”的引流獲客視頻。這些視頻的腳本通常是:教官像救星一樣闖入網癮少年封閉的房間,將其帶往訓練營。對蓬頭垢面的網癮少年的改造,首先從面貌開始——理發、剪指甲、穿鞋、洗澡一套操作下來,這個人重煥面貌;然后呈現培訓內容:體驗自然、軍訓、農耕等等,凸顯網癮少年精氣神越來越好。有的視頻還會呈現網癮少年經歷改造后,感恩父母的鏡頭,形成一種脫胎換骨般的反差感。在這些賬號的評論區里,充斥著大量罵游戲的言論——比如“國家應該出手了,游戲真的會毀一生”、建議國家出手管管害人的游戲等等。

而據南都記者此前測評發現,痛罵游戲,已成為戒網癮機構、教官、家庭教育類自媒體博主賬號的流量和獲客密碼,其背后的終點,指向價值上萬元的“矯正課程”“訓練營”:當有家長感到共鳴,開始問詢學費和地點情況,博主便回復“可聯系咨詢”。

追問

針對成年人的矯正機構誰來管?家長能否替已成年子女簽約?

在越來越多了解到有關重慶賦苗的真面目后,呂英也發起了投訴和追責。

通過向重慶12345、江津區教育部門的咨詢和投訴,呂英了解到,重慶賦苗教育咨詢有限公司是在市場監管局登記的一家普通教育咨詢公司,其經營范圍包括健康咨詢服務(不含診療服務)、殘疾康復訓練服務(非醫療)、護理機構服務(不含醫療服務)、教育咨詢服務(不含涉及許可審批的教育培訓活動)等。而據江津區教育部門提供的信息顯示,重慶賦苗從未取得辦學許可證。這也就意味著,重慶賦苗在對外宣傳、實際運行中招收未成年人,并對未成年人實施半封閉式管理、戒網癮、軍事化訓練等所謂“行為矯正”,都涉嫌超范圍經營和無證辦學。


據江津區教育部門提供的信息顯示,重慶賦苗從未取得辦學許可證。



南都記者關注到,江津區教委去年5月公布的一份提案辦理答復函也顯示:“2025年2月,國務院辦公廳曾發布專門學校建設和專門教育實施辦法,文件第40條指出:禁止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以夏(冬)令營、特訓營、校外培訓等任何形式或名義開展教育矯治類活動。根據該文件規定,目前禁止成立任何形式的民辦未成年人行為矯正機構。但在現實生活中,也存在一些未取得辦學資格的青少年行為矯正機構,因缺乏法律規范、專業資質和有效監管,導致出現體罰虐待、虛假宣傳、違規收費等問題頻發,嚴重侵害青少年身心健康。”江津區教委在這份復函中表態:將按“誰審批、誰牽頭”原則,聯合市場監管、民政、公安等部門,對全區疑似從事民辦未成年人行為矯正的機構開展清理整頓。


江津區教委去年5月公布的一份提案辦理答復函。

在學員和家長的持續投訴下,近日,重慶市江津區政府也向媒體表態稱:已抽調多部門組建專項工作專班,對重慶賦苗的經營模式、收費項目、日常管理展開全方位摸排調查。

在投訴期間,重慶賦苗教育咨詢有限公司又更名為“賦苗健康產業(重慶)有限公司”據企查查顯示,今年3月2日,該公司“高層大換血”:原股東廖莎莎、童年、張宇、張宏全部退出,改由何俊逸、童年合資的重慶亨多米企業管理有限公司全資持股,法定代表人及高管也變更為何俊逸。而前股東廖莎莎名下,目前關聯7家公司,有4家為存續狀態,包括重慶可山枳璞教育咨詢有限公司、重慶生命泉生涯科技有限公司、新會區示戶信息咨詢服務部、沙坪壩區伊莎心理咨詢工作室。南都記者調查發現,這種頻繁變更企業名稱、高管的手法,在戒網癮機構江湖中頗為多見,猶如“借殼重生”般地躲避監管和追責。


企查查顯示的公司變更情況。

呂英還提起民事訴訟,將重慶賦苗告上法庭,要求返還59800元學費。在呂英看來,重慶賦苗屬于無資質辦學,培訓和生活的環境極差,還存在毆打學生的情況,其承諾的“一對一心理輔導”是在多次催促后僅安排了兩節,這些都屬于嚴重違約,應退還所有學費。但對此,重慶賦苗方面辯稱,“教官毆打學生、生活及學習環境極差”不符合事實,學校配備了具有專業資質的心理老師;且肖偉系成年人,“不愿意繼續接受輔導”屬個人主觀意愿,并非教育服務質量問題;鑒于已提供82天的服務,不應退還全款。

5月19日,重慶市江津區法院就該起民事訴訟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為,該份特定綜合素質培訓的合同有效,合同中就培訓服務內容約定不夠詳細,雙方對服務質量產生分歧而導致糾紛。結合合同簽訂情況、履行時間、被告經營主體身份等,法院酌定由被告返還原告40000元。對這份判決,呂英不予認同,提起了上訴,目前仍待二審開庭。

南都記者深入采訪的上述4例成年人孩子由父母代簽合同、送入機構案例中,當事人的事后維權都未能實現全額退費。

中國民辦教育協會會長劉林告訴南都記者,自最初的戒網癮學校“豫章書院”(南昌市青山湖區豫章書院修身教育專修學校)之后,中國家庭中孩子出現的各類“學校教不了、家長管不好”的問題被市場發掘,發展出了各類戒網癮機構、矯正基地、封閉式培訓機構。多年下來,由于缺乏統一的審批和管理、機構的培訓資質缺乏規范、條件設施良莠不齊、侵犯學生權益的現象也頻頻發生。

“針對未成年人嚴重不良行為的矯治方面,去年2月國辦發布專門學校建設和專門教育實施辦法后,各地都在推動專門學校的建設,將此納入到公共服務中來,同時也在加強對無辦學資質的封閉式培訓機構的清理和規范。”劉林介紹,而針對成年人的身心健康問題矯治、日常行為矯正,不涉及醫療的,自放管服改革后已不再實行審批制。因此,對成年人的教育培訓和服務,可對照合同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來考慮相應教育咨詢公司、培訓機構的合法性與合規性。

那么,對于良莠不齊的培訓機構,如何辨識其合規性與專業性?劉林建議,可綜合考察培訓機構的歷史、師資專業性、辦學條件、場地環境、培訓效果等方面情況,如果相應培訓領域有行業標準、或相關資質登記,也可對比來參考判斷。

劉林還談到,對于成年人的教育培訓、行為矯治,需要特別注意:當兒女已年滿18周歲、屬于完全行為能力人,家長不再是監護人,需要首先尊重已成年子女的個人選擇和自主意愿,除了在獲得子女授權的情況下,否則不能代替已成年子女簽訂合同。如果在未取得已成年子女同意的情況下擅自簽約,有可能將面臨多重法律風險。

難以認定的非法拘禁

“這樣的機構就是在給社會制造癌細胞”

在南都記者跟蹤采訪的4起成年人被送戒網癮機構案例中,當事人都向南都記者談到:機構不僅違背個人意愿將其接收、并限制人身自由,在機構里24小時有教官監管,為防止逃跑甚至采用搜身、沒收手機等方式切斷與外界通信。此外,在重慶賦苗的基地內,值班教官的宿舍往往被用作對學員毆打、“關禁閉”的場所。在他們看來,機構的這些行為,皆涉嫌非法拘禁。

一個無奈的現實是,從機構脫身后,他們都相繼曾嘗試以“機構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向當地警方報案,皆未被立案。

“接報案的民警說我被送去是父親同意的,父親也簽了合同,我愿不愿意屬家庭內部事務,就不屬于‘非法拘禁’。”付女士告訴南都。今年3月以來,呂英、小暉也多次以“非法拘禁”向地方公安報案、申請刑事立案,最終皆被告知“不予立案”“不存在非法拘禁”。

對于“非法拘禁”的認定難,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建偉告訴南都記者,“人身自由,不可以被非法剝奪。一些戒網癮機構表面上是治療,實質上是‘監獄’,在封閉環境里關押改造所謂的‘網癮癥’患者。而未經法定程序,誰都不能進行這樣的人身自由剝奪。”在張建偉看來,人身自由是一項憲法權利,以所謂“戒網癮”等目的,也不能違反當事人意志,剝奪其人身自由。

張建偉介紹,刑法中的非法拘禁罪,是指故意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剝奪他人人身自由的行為。本罪的法益是人的身體活動的自由。這里提到的“自由”,包括身體的場所移動自由,從一定場所離開的自由、以及在場所內的身體活動自由。

“機構以營利為目的,違背學員本人的意志,采取強制控制非法限制學員的人身自由等措施,依照我國刑法規定,可能涉嫌非法拘禁,具體也要綜合依據控制學員的方式、時間、空間、造成的危害后果等來具體評定。”北京市東衛律師事務所刑事研究院執行院長張軍告訴南都記者,這種對人身自由的強制控制、非法限制,不僅限于將學員關“小黑屋”關禁閉,也包括采用隱形的羈押限制,比如長時間切斷學員與外界的聯系、長時間在某個地點限制學員的人身自由等。

在“非法拘禁”立案難面前,呂英并未放棄。近日,她向重慶市江津區檢察院提出申請介入立案監督。她覺得,自己現在做的這些事,不僅僅是對自己曾經錯誤的救贖。

“接觸了這么多孩子,你知道孩子在里面被二次傷害后會造成什么后果?本來只是打打游戲,出來后徹底變了,有的甚至更嚴重了。孩子們回家后,有的要砍死父母、要燒了房子、要自殺…他們這不是辦學,是以辦學名義大肆掠財!是給社會制造麻煩!”呂英說,“都說每個家庭相當于社會的一個細胞,這樣的機構就是在給社會制造癌細胞。”

南都N視頻記者發現,6月9日,重慶賦苗在短視頻平臺的賬號迅速清空了此前發布的短視頻,曾與家長溝通對接的“尹教官”等人也從呂英的微信里“消失”了。雖然壓低了公開宣傳的聲勢,私域的招生仍在悄悄進行。6月9日,南都N視頻記者以家長身份致電重慶賦苗的教官咨詢招生事宜,對方給推薦了一位輔導老師。這位輔導老師仍在通過微信朋友圈日更學員訓練視頻、機構情況。該輔導老師甚至宣稱,可以將孩子學籍轉入該學校,未來可以正常參加中考、高考,“如果孩子改造效果不好,六個月以后不收學費,只收每月2000元生活費,延長改造時間。”


6月9日,賦苗的賬號矩陣清空宣傳視頻。

6月15日,在南都記者發稿前,江津區教委答復受害者家長稱:重慶賦苗并非一家“學校”,對其以辦學名義來招生、虛假宣傳以及近期集中出現的投訴等情況,江津區教委、市場監管局、公安局正對機構聯合調查,建議受害家長和學生向法院提起訴訟。據悉,涉事機構也在啟動對未成年人學員的勸返。

(為保護受訪者,呂英、肖偉、鄒先生、付女士、小暉為化名)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程姝雯 劉嫚 樊文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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