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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我又一次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遠遠地,看見你家的煙囪里,一縷炊煙正裊裊地升起來,先是細細的一線,然后慢慢散開,像一匹灰色的綢緞,在晚風(fēng)里輕輕飄搖。那煙里有麥秸的味道,有干柴的味道,還夾雜著一點點玉米秸的甜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能從那煙里聞出你家今晚的飯菜——大概是紅薯稀飯,加上一碟腌蘿卜。
這樣的黃昏,這樣的炊煙,我已經(jīng)看了許多年。
記得小時候,我們一群孩子總在村前的打谷場上瘋跑。天快黑的時候,各家的炊煙陸續(xù)升起來,像村子長出的無數(shù)只觸角,伸向天空。那時候,大人們會站在自家門口,扯著嗓子喊:“回來吃飯啦——”聲音此起彼伏,像一場不成調(diào)子的合唱。我們便一哄而散,各自奔向自家那縷炊煙。你總是跑得最慢,拉著我的手說:“明天還來玩啊。”我說:“來,肯定來。”那時候的等待,不過是隔著一個夜晚,一頓早飯,一個上午。
后來我們上了學(xué),每天一起走過那條長長的田埂。清晨的炊煙是淡藍色的,薄薄的,像還沒醒來的夢。你家灶臺的火光映在窗戶上,一閃一閃的,我就知道你已經(jīng)在吃早飯了。我在門外喊你的名字,你嘴里塞著半個饅頭就跑出來,書包帶子還掛在一邊肩膀上。那條路我們走了五年,從一年級走到五年級,從春天走到冬天,從晨霧走到晚霞。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走到永遠。可永遠有多遠呢?那時的我不知道。
再后來,你去了縣城讀中學(xué),一個月才回來一次。每個周六的下午,我都會來這棵老槐樹下等你。遠遠地看著村口那條土路,看著路的盡頭會不會出現(xiàn)你的身影。有時候等不到,就看著你家的炊煙發(fā)呆。炊煙升起來了,說明你媽在做晚飯了;炊煙落下去,說明飯做好了。我就想,你今天不回來了吧。可下一個周六,我還是會來。
最后一次站在這里,是你去南方的前一天。你說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工作,要賺錢,要讓家里過上好日子。我問你什么時候回來,你說,等賺夠了錢就回來。那一天你家的炊煙升得特別高,特別直,沒有風(fēng),煙就那樣筆直地升上去,像一根灰色的柱子,撐在天和地之間。你媽做了很多菜,有魚,有肉,有餃子,像過年一樣。我們吃得很少,話也很少。臨走的時候,你說:“別送了。”我說:“我沒送,我就在這里站一會兒。”你走了,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
從那以后,我常常來這里。
春天的時候,炊煙是濕潤的,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夏天的時候,炊煙是輕快的,在熱浪里幾乎看不見;秋天的時候,炊煙最濃,因為地里的莊稼收了,家家戶戶燒秸稈,整個村子都罩在一片青灰色的煙里;冬天的時候,炊煙最顯眼,白茫茫的,像一條圍巾圍在村子的脖子上。
我數(shù)過,你家的煙囪一共冒過三千六百七十二次煙。有的日子沒有煙,那是你媽去了你外婆家;有的日子煙很晚才升起,那是你媽下地回來晚了。每一縷煙我都記得,就像記得你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
他們說炊煙是有根的,從灶臺出發(fā),一路向上,最后消散在云里。可是我覺得,炊煙是去天上找人的。它升得那么高,是想替地上的人看一看,遠方的人在哪里。所以我在炊煙升起的地方等你——因為只有這樣,當(dāng)你抬頭看見天上的云時,會想起,有一朵云是從家的方向飄來的,那朵云里,有麥秸的味道,有干柴的味道,還有一個人在等你的味道。
炊煙又升起來了,今天的格外好看。
我在這里,一直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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