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的村莊,人氣是聚在一切地方的。晨光剛爬上東山,各家的煙囪就爭著吐煙了,那煙貼著瓦壟低低地走,打著旋兒,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哪一家的。雞鳴、狗吠、牛哞、驢叫,加上早起的人咳嗽聲、扁擔水桶的磕碰聲、石磨隆隆的轉動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村子兜在里頭。那時候覺得村子太吵,想找個清靜地方讀書都不能夠。如今才明白,那種吵,是活氣;那種擠,是生機。
我讀的第一所小學就在本村,光溜溜的青石板從家門口一直鋪到校門口,石頭被千踩萬踏,磨得能照見人影。學校是村集體集資蓋的,青磚紅瓦,大門是青石磚砌的,鐵門已經銹得吱呀亂叫。我們那時不懂什么是“集資”,只記得各家各戶都出了力,張家出了幾根檁條,李家捐了多少磚瓦,王大伯會木匠活,包了所有的門窗。學校像是全村人合養的一個孩子,誰見了都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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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小沒有宿舍,離家遠的學生只能背飯帶菜。我三年級轉到鄰村上學,也要背飯了。母親給我準備一個鋁飯盒,里面盛著咸菜炒雞蛋,用塑料袋包著四五個煎餅。她反復叮囑:“要省著點吃,這是一天的菜。”夏天最難熬,到了中午飯盒里常常飄出一股餿味。我們就著那股味兒往下咽,誰也不覺得苦,因為大家都一樣。有一年冬天,我跑著上學滑倒在泥路上,打了好幾個滾。爬起來在學校門口扯了一把狗尾巴草,把身上的泥巴擦干凈,裝作若無其事地進了教室。
教室是石頭砌的,用手敲上去“咚咚咚”地響,像敲一面空心的鼓。冬天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夏天倒涼快得很。我們在那樣的教室里過六一,附近村的村民都趕來,院子擠得水泄不通。我和同學演啞劇,做那些啼笑皆非的動作,臺下笑得前仰后合。五年級時兩個女生說相聲,在學校里是頭一回,老師們給了個二等獎。如今想來,那個二等獎大約不是獎給表演的,是獎給“敢”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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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盼望的是看電影。放電影的師傅機器常常壞,但我們有的是時間等。光束重新打到墻上的那一刻,無數小手伸進去,在光束里做出各種影子,狗頭、鳥、兔子,亂七八糟的,比電影還好看。《少林寺》看過三遍,每一遍都像第一遍。
村子的人氣是什么時候開始散的?先是小學撤了,孩子們要到鎮上讀書;后來年輕人進城打工,過年回來住幾天又走了;再后來老人也隨子女進了城。那些建在半山腰的房子還在,獨門獨戶地立著,像一個個空巢。山路還在,只是再沒人走,長滿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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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一盞燈,照著我們往前走。可有時回頭一看,才發現身后那些曾經照亮過我們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三十多年的人氣,散得比炊煙還快。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是滅不了的,就像那年冬天,一個孩子在泥地里打了個滾,爬起來擦擦身上的泥,繼續往學校跑。那股勁兒,就是人心里永遠不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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