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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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的模樣,總在水汽氤氳里真切起來。
是灶臺上那縷飄不散的炊煙,是李臺水渠里淌不盡的清流。那么多年來,它們像兩條柔軟的帶子,一頭系著我走南闖北的腳,一頭拴在我心底最溫熱的地方。
我又回來了。
渠岸已用水泥鋪得平整,鞋底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讓我想起從前泥土的松軟——腳踩下去,會微微陷進去一點,接著傳來一股濕土特有的涼意與腥氣。水還是那樣清冽見底,卵石靜靜臥著,映著兩岸的莊稼在風里輕輕搖。看著看著,14歲那年冬天從心底冒出的熱氣,仿佛又順著這水流漫了上來。
那是1978年。4000多人聚在這里,要把太湖港的水引過13公里干渴的土地。那是鐵鍬與扁擔的交響,是號子與笑語的和鳴,在凜冽的寒風里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人間霧氣。
順著渠岸慢慢走。風里飄來一陣熟悉的香味——是新米蒸熟的清甜,混著柴火燃燒時扎實的煙火氣,不濃不烈,卻直直地鉆進鼻腔。不遠處的屋頂上,煙正緩緩升起。剛出煙囪時還帶著柴火的燥氣,筆直向上;到了半空,像累了似的慢下來,繞著灰瓦屋檐戀戀不舍地打個轉,才依依地、悠悠地散開。小時候,多少個貪玩的黃昏,就是這縷煙,在漸濃的暮色里輕輕牽著我,把野了的心和散了的腳步,穩穩拉回灶前那片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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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元旦,工地的熱鬧仿佛能把寒冬煮沸。汽燈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晝,連空氣里浮動的霜花都被烘得化了形。男人們赤著膀子夯土,每一鍬土都鏟得結實,夯進渠堤時帶著能撼動大地的悶響;女人們擔著沉甸甸的箢箕,扁擔在肩頭壓出深深的彎,勒進肉里,腳步卻輕快得像雨中穿梭的燕子。鄰居秀姑懷里的小娃剛會走路,被大人裹成個棉球,天天在工地上跌跌撞撞。秀姑擦汗時,把他往肩上攏攏,笑著說:“水渠通了,娃往后的日子就甜。”
回家時,遠遠望見自家煙囪里逸出的那縷青煙,心就安了。母親總在灶前忙著,用燒火棍輕輕地撥動柴火,火星子順著木紋噼啪地跳躍,亮晶晶的,像散落的星子。粗瓷碗里的紅薯粥冒著團團熱氣,讓人暖融融的。
如今,站在熟悉的灶臺邊,瓦罐里的湯還溫著,幾片碎姜在湯面上浮浮沉沉。皂角淡淡的清香混著炊煙,這氣息仿佛比任何一條具象的路都悠長,它們纏纏繞繞,織成一張薄網,勾著人心底所有的牽掛。
渠水就這么靜靜地流了40多年。當年的少年已生華發;秀姑他們鮮活的身影永遠留在了那段喧騰的時光里。可李臺水渠不曾老去,它像一枚印章,在那個時代深深烙印下集體的溫度與記憶。渠水里淌著年輕的力氣,淌著樸素的信念,也淌著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熱忱。它滋養著兩岸的土地,也悄然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的鄉愁。
而灶臺上的炊煙,依舊在每個清晨與黃昏準時升起。母親緩緩地撥著柴火,把日子燉得軟糯,也把漫長的思念熬得濃稠,然后順著那裊裊的煙縷飄向未知的遠方,輕輕落在我漂泊的腳步旁。
我蹲下身,在渠邊,看清水漫過田埂,滋養著無邊的綠意。回頭望去,煙囪底下,母親的身影被灶火映在斑駁的墻上,放大成一個安靜而溫暖的輪廓。恰好有一縷煙順著微風飄來,在渠岸的草葉上輕輕打了個旋,仿佛是她那雙瘦瘦的手,隔空在我背上溫柔地拍了拍,像小時候那樣,無聲地說著:“都好,別牽掛。”
鄉愁從來不是什么縹緲的念想。它是渠水清冽的觸感,是炊煙溫暖的籠罩;是勞動時震天的歡騰與汗水,也是歸來后母親一句輕聲問話;它是少年時奔涌的熱血,更是歲月沉淀后無聲的溫柔。它藏在每一縷變幻的炊煙里,藏在每一滴流淌的水間,藏在故鄉每一寸土地中。
離開故鄉時,我回頭望了一眼。煙,還在悠悠地散,繞著屋檐,纏著渠岸,綿綿不絕;水,還在靜靜地淌,載著時光,淌著記憶,流向看不見的遠方。它們就這樣交織著,成了我生命里永不褪色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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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智時代,拾朵光陰的花”朝花創刊70周年征文活動,由解放日報專副刊編輯部和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主辦。
原標題:《“拾朵光陰的花”征文 | 故鄉的模樣》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圖片來源:新華社概念圖
來源:作者: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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