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視,作者關珺冉、賴芳
文/關珺冉 賴芳
編輯/漆菲
上午11點半,韓國首爾大峙洞一間補習班,幾名小學生輪流站到攝像頭前進行模擬發表演講。這不是電視臺主播訓練營,也不是大學生求職面試課,而是一堂面向10歲至13歲兒童的班長選舉培訓課。
有人聲音太小,有人眼神飄忽,有人因為緊張頻頻停頓。老師不斷糾正他們的語速、表情和站姿,幫助孩子們將自身優勢自然地融入演講中。教室另一邊,家長們快速記著筆記。50分鐘的課程,40分鐘屬于孩子,最后10分鐘留給家長。
在首爾江南區,尤其大峙洞、盤浦洞、木洞等教育競爭最激烈的區域,類似課程十分火爆。在韓國在線教育平臺Gguge上,以“班長選舉”為關鍵詞的課程有十余門之多,絕大部分面向小學生。課程推薦語中寫道:“有邏輯的競選承諾”“富有感染力的演講”“實戰發表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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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大峙洞一家演講補習班,外部櫥窗上張貼著小學班長選舉補習班的宣傳海報。(攝影:賴芳)
從競選承諾、演講稿、手勢、視線、表情乃至“如何得到別人信賴”,韓國小學的班長選舉已然被拆解成一套可以出售、訓練和量化的課程。這讓不少人倍感憂慮。
非政府組織“沒有課外補習班憂慮的世界”致力于消除韓國嚴重的補習班文化,倡導公平、健康的教育環境。該機構負責人白炳煥向《鳳凰周刊》解讀道,這類補習班的出現并非為了培養領導力,而體現出韓國社會長期存在的“履歷焦慮”。“很多家長相信,班干部的經歷將成為孩子升學履歷上的重要一筆。即便這種認知并不完全符合事實,但相關市場仍在擴大。”
“問題不在于如何成為班長,而在于人們越來越關心如何當選,卻越來越少討論成為班長之后要做什么。”白炳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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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班長成為生意
5月一個周五,正值放學時分,《鳳凰周刊》記者來到大峙洞補習班一條街。道路兩側的車輛緩慢挪動,背著書包的學生們從附近學校魚貫而出,消失在一棟棟補習機構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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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首爾大峙洞,學生們放學后涌向各類培訓班。(攝影:賴芳)
其中一棟大樓內,一位母親趁著等電梯的間隙翻看課程介紹手冊。樓層指示標旁,密密麻麻列有數學、英語、鋼琴、跆拳道等培訓機構的名稱。“班長選舉補習班”的海報被貼在門口顯眼處:“成為班長”“班長選舉特訓”“實戰發表訓練”等字樣被放大。海報上除了印有名師履歷,還有“某某當選班長”的喜報以及家長的感謝信。
培訓班的一位負責人告訴《鳳凰周刊》,每到新學期,韓國的中小學都會選出全校的會長、副會長,班里則會選出班長、副班長。因此臨近開學,班長選舉課程的咨詢量便達到高峰。“一些家長等到開學前的8月才匆忙報名,往往因準備時間不足,老師和家長不得不替孩子構思競選承諾,甚至修改演講稿。從教學角度看,7月開始準備效果會更好。”
這位負責人坦言,培訓也不一定能保證絕對當選。“最終結果往往取決于當天的班級氣氛。有時,人緣好的孩子更容易當選。有時,一些沒有特別競選承諾、只是用當下流行話題逗笑全班的孩子也能獲得很多選票。”
“但即使孩子只有一點點閃光點,我們的目標是把它放大到120%。”他進一步介紹道,“我們不會要求孩子背稿子,也不是像大人一樣說話。他們需要完成一場能展現自己性格和優點的演講。”
在Gguge平臺上,“班長選舉補習班”的指導教師履歷往往被放在頁面最顯眼的位置。“人氣老師的日程總是排滿的。”培訓機構的相關人士透露,為了提高“當選率”,一些培訓班甚至規定“一所學校只接收一名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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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在線教育平臺Gguge上,可以搜索到大量關于競選班長、面試學生干部的課程。(圖源:Gguge網站截圖)
被推薦的名師中,徐老師從淑明女子大學經營學系畢業,擁有演講指導教師資格證、10年企業教育經驗,曾為企業高管做過演講培訓。
另一位丁老師則是播音員出身,曾在三星、樂天、新韓等大企業授課,做過電視臺主持人。她的小班課最多只有6人,50分鐘收費3萬韓元。課程海報上赫然寫著:“是因為不會說話才落選的嗎?”“要是能再自信一點就好了”“見到新同學,如何用一段簡短發言讓對方記住你”。
第一節課,丁老師會先和孩子一起分析班級情況,討論“同學想聽什么”,接著會將孩子原本模糊的性格和優點整理成適合展示的“人格形象”。她會幫助學生針對班級情況準備競選承諾,再挖掘其長處,將其升華為可行的承諾。丁老師反復強調:“表達比承諾更重要。”
此外,丁老師也會分析不同孩子的“競選路線”:安靜的孩子,需要強化“可靠感”;活潑外向的孩子,需適當加入幽默感。“最容易當選的,通常是行為端正、人緣好、演講出色的孩子。”丁老師說。
到了第二節課,訓練變得更加具體。孩子們輪流站在攝像機前,練習如何通過一句話吸引別人的注意。丁老師會反復糾正他們的語速、停頓、視線和表情,甚至訓練“有好感的語氣”。
孩子還會觀看真實發表案例,模仿其中的說話方式。課程最后,孩子們輪流進行實戰彩排,完成一場模擬班長的競選。就這樣,一群10來歲的兒童,提前完成了原本屬于成年人的“印象展示”。
在白炳煥看來,層層打磨之下,孩子們失去了真正的“內在動機”。“很多學生不是基于興趣與愿望去挑戰某件事,只不過是從表面復制別人的樣子。”他坦言,孩子們越來越在意“被別人看見的樣子”,而將真正的學習、成長與探索排除在競爭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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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被高估的履歷
此類選舉補習班的價格,不斷刷新小學班長的“含金量”。
大多數課程采取一對一的形式,單次收費10萬至15萬韓元;如果準備全校學生會長選舉,費用高達20萬韓元。臨近班長選舉季,熱門講師的一對一輔導價格高達“每小時15萬韓元”。這一價格已經接近成年人的職業培訓,有些甚至高于企業高管的演講課程。
雖說培訓價格不菲,不少家長仍趨之若鶩。一家演講補習班的負責人告訴《鳳凰周刊》:“在江南地區,小學班長選舉的熱度不亞于地方選舉和總統選舉。每學期光是咨詢課程的電話就有30到40通。為了提升演講能力,我建議最好從選舉三個月前就開始上課。”
這股熱潮背后,一個詞被家長反復提及:履歷管理。不少家長相信,班長經歷雖然不會直接決定升學,但會成為未來“領導力”的證明,對大學入學有幫助。一位等待女兒下課的母親說:“當上班長后,獲得校內外獎項的機會會更多,對以后的面試和升學選拔都有幫助。”
這種認知同樣影響著孩子們。一位11歲的女生坦言,身邊很多同學都想參選班長,“媽媽說有學生干部的經歷,對考大學有幫助,所以建議我來試一試”。
但吊詭的是,這一履歷未必像宣傳的那般奏效。首爾一所重點高中的招生負責人表示,報考該校的學生中,約八成擁有班干部或學生會長的經歷,學校不會因此給予額外加分,也沒有專門針對干部經歷的錄取。
“這類市場存在明顯的夸大營銷成分。”白炳煥向《鳳凰周刊》提到,韓國高校招生中,班長經歷并不會被當成重要加分項。“市場不斷強化當班長對升學有幫助,家長在不安心理的推動下被卷入其中。”
圍繞校園選舉,甚至催生出一條產業鏈。一些補習班會提前研究不同學校的規則:哪些學校允許喊口號,哪些學校禁止送禮,哪些學校偏好安靜可靠的班長,哪些學校喜歡活潑有親和力的班長。為了選班長,有些孩子還會準備魔術表演、角色扮演,甚至模仿熱門韓劇中的人物穿搭。
京畿道一家設計公司透露,每逢小學選舉季,該公司便會連續一周通宵趕工。“孩子們會把流行語、熱門歌曲、奧運冠軍甚至電視劇臺詞寫進競選標語里,希望能在競選中脫穎而出。”
按照補習班設計的內容,一名小學生在競選演講中提出“為班級添置新的清潔用品”“制作印有同學姓名的專屬姓名貼”等承諾。她的演講稿也是補習班老師代寫的,并經過反復誦讀。最終,她擊敗了其他候選人,順利當選班長。
補習班官網上,寫滿了學生和家長給出的好評。一排排五星評價中,“自信”是出現頻率最高的詞。一位家長寫道,孩子以前連自我介紹都會感到緊張,上完課后,開始主動對照鏡子練習發音和表情,“像播音員一樣說話”。
成均館大學教育學系教授梁正浩憂慮地表示,“如果孩子本身有興趣、有能力,這類課程或許會有幫助。但如果只是出于父母的欲望被迫參與,心理負擔會加重,反而會給孩子帶來很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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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某補習班大樓外,“明星補習師”的廣告牌林立。(圖源:美國《紐約時報》)
白炳煥向《鳳凰周刊》評價道,近幾年,韓國培訓產業不斷走向“低齡化”和“定制化”,這種教育文化最終會影響孩子的主體性。“韓國社會不斷培養看起來聰明、履歷豐富的孩子,但他們自主成長的動力卻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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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副作用逐步顯現
韓國社會圍繞校園選舉的競爭,并非新現象。2025年熱播韓劇《苦盡柑來遇見你》中,老師推翻學生投票結果、直接指定班長的情節,引發不少觀眾的共鳴。
許多人隨即回憶起自己的小學時代:“1981年進行班長選舉時,老師要求全班閉眼舉手投票,我偷偷睜開眼睛,看見老師改了票數。”“明明得票第一的是一名女生,老師卻以‘班長還是男生來當比較好’為由,改變了選舉結果。”
2010年前后,韓國全面推行招生官制度,大學不再只看分數,學生干部經歷、獲獎記錄和課外活動等經歷被賦予了更高價值。到了2017年,討論焦點開始轉向家長。“媽媽履歷”“爸爸資源”成為社會熱議的話題。人們發現,影響校園選舉結果的不只是孩子的表現,還有家長掌握的信息、人脈和資源。
到了今天,這種競爭進一步走向產業化。從競選承諾、演講訓練、形象包裝到模擬發表,過去依靠家長私下摸索的經驗,被拆解成一門門生意公開出售。
如此氛圍下,班長選舉也帶來越來越多的副作用。2023年,韓國某小學因為學生副會長選舉引發持續數月的糾紛。一名學生當選后被取消資格,家長隨后提出行政審判、信息公開申請和投訴。最終,學校召開教權保護委員會,認定相關行為嚴重侵害教權。
一名涉事教師回憶稱,“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投訴和申訴”。教務人員不得不花費大量時間整理材料,使正常教學秩序受到嚴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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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熱播的韓劇《鐵拳教育》,聚焦校園霸凌、教權崩潰與家長越界行為等。該劇一經播出,引發觀眾強烈共鳴,登頂韓國收視榜首。(圖源:奈飛官網)
白炳煥認為,越來越多人認為,在韓國真正決定升學率的是培訓機構,學校教育逐漸被邊緣化,教師越來越像“服務人員”。“教師們如今承受著巨大的投訴壓力,以至于不敢開展豐富的教育活動,只能選擇不出問題的最低限度教育。 ”
眼下,韓國政府開始擔憂另一件事:孩子們是否失去對于社會正義的理解。
2025年1月,在反對彈劾前總統尹錫悅的一場集會上,一名十多歲的小學生登上講臺,主張“戒嚴是正當的”。他聲稱,“那是為了守護國家不陷入危機而宣布的戒嚴。”另有小學生寫信,將尹錫悅稱為“護國英雄”。而在10多歲青少年常玩的Roblox等游戲中,“選舉舞弊論”和相關仇恨言論也在擴散。
今年開始,韓國教育部門宣布強化“民主公民教育”,希望學生學會包容、尊重、討論與判斷的能力,而不是把選舉單純理解為一種競賽。 不少學校還通過增加討論式課堂,進行媒體素養和假新聞的辨別教育。這也成為李在明政府的國政課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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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再難出貴子
大峙洞擁有1000多家補習班,占到整個江南區補習班數量近一半,因此被稱為韓國最大的“教育特區”。
在這里,任何一種競爭都能找到相應的培訓課程,針對的對象也越來越低齡化。“4歲考試”是為進入英語幼兒園而進行的入學測試;“7歲考試”是小學入學前為進入知名英語補習班而進行的選拔考試。“數學學園”能讓小學低年級學生提前學習初高中的課程,甚至還有以考上醫學院為目標的“小學醫大班”。
韓國精神健康專家鄭賢錫對此警告稱,如果嬰幼兒時期長期暴露在高壓學習環境中,可能導致壓力荷爾蒙過量分泌,進而影響大腦發育,并在未來表現為憤怒、反抗、攻擊性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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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峙洞補習班一條街掛著有關醫學院入學考試班的宣傳海報。(圖源:NEWS1)
當一種焦慮被市場消化后,新的焦慮很快又會出現。生成式AI出現后,原本熱度下降的編程教育經過重新包裝,成為“AI時代必備的競爭力”。補習班開始宣傳:“真正會用AI,必須先學編程。”
韓國教育部和統計廳2026年3月公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父母給孩子繳納的課外培訓費高達27.5萬億韓元。每名學生每月的培訓費支出增至47.4萬韓元,創下歷史新高。其中,小學生的課外培訓參與率達到87.7%。
韓國《Today新聞》評論稱,這反映出父母焦慮之下的結構性選擇——這種焦慮超越了入學考試競爭,與整個社會系統相連,并擴展到早期的課外培訓。“韓國社會有著根深蒂固的學歷至上觀念,穩定、高收入的優質職業集中在少數群體。在一個以SKY(首爾大學、高麗大學、延世大學)為中心的社會,進入頂尖大學被視為通往高收入和高社會地位的道路,學歷因此成為人生的起跑線。”
這種背景下,教育成為一場生存競爭。但殘酷之處在于,它變得越來越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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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爾江南區大峙洞補習班街,學生們正前往補習班。(圖源:《Today新聞》)
韓國銀行2024年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進入韓國頂尖大學的各項因素中,有75%由父母的經濟能力所決定,而非學生的個人能力。報告分析,富裕的父母在教育上投入了更多資源,子女因此有更高的概率進入頂尖大學。報告因此提議大學引進地區比例選拔制,以消除入學考試過分競爭和社會階級僵化的現象。
“教育過去是實現‘寒門出貴子’的手段,如今反而成為固化‘寒門’的方式。”《Today新聞》稱,教育這扇本應向所有人開放的門,現在從起跑線開始就已傾斜。
“教育競爭或許曾在某個階段提升了國家競爭力,但當競爭不斷向低齡兒童蔓延,它讓孩子的身心同時承受代價,也進一步侵蝕了社會的未來。”韓國《京鄉新聞》提出警告,“一個讓兒童長期感到痛苦和不幸的社會,很難擁有健康的未來。成年人需要做的不僅是解決孩子的癥狀,也應重新審視由自己創造的競爭環境。”
排版 /朱若晚 賴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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