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傍晚回府,雨已經停了,庭中海棠被打落一地,花瓣黏在青石上,被小廝掃進竹筐。
我被叫去前廳。
沈知柔坐在母親身邊,眼睛還紅著,見我進來,欲言又止地咬住唇。
??
父親沈懷章端坐上首,官服未換,眉間壓著一天的倦色。
聽你母親說,你不愿嫁謝家?
我跪下,是。
父親手指敲著案面,理由。
我抬頭,女兒近來夜不能寐,夢中總見謝家門前兩頂花轎相撞,蓋頭錯換,姐妹錯嫁,一生不得安寧。
母親臉色一變,荒唐!婚嫁大事,豈能拿夢說話?
父親卻沒立刻斥我。
他在官場多年,最忌諱不吉。
我繼續道:若只是夢,女兒不敢驚擾父親。可前日謝家遣人來遞話,言語之間,只問姐妹年歲相近,可否同日入門,卻不曾問清誰配長房,誰配二房。禮未定而名不清,這樣的親事,女兒心里不安。
沈知柔急了,媒人許是漏說,謝家那樣的人家,怎會不懂規矩?
姐姐既信謝家,不如問問謝家可愿今日寫明,姐姐嫁長房,我嫁二房,或姐姐嫁二房,我嫁長房,白紙黑字,不許更改。
她愣住,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團。
父親看向她,知柔,你怎么說?
沈知柔張了張嘴,我,我都聽父親母親安排。
我垂眼。
她當然不敢選。
上一世花轎錯換后,她哭著說天意弄人,既拜了堂就不能再換,免得兩家蒙羞。
可我后來才知,謝臨序到沈府議親那日,她曾在花廳外見過他一面。
那人立在梨樹下,青衫玉帶,手里拿著一卷書,風卷落花落在他肩頭。
她記了半生。
母親開口,姐妹同嫁,本就為彼此照應,何必分得這樣生硬?
我說:因為不分清,日后有了差錯,錯便要落在女子身上。
父親的手停了。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奉上。
女兒抄了《戶婚律》中關于婚書聘財的條文,若婚書未立,兩家仍可另議。父親若顧及謝家顏面,可稱女兒身子弱,需請醫調養,婚事延后。謝家若真誠,等得起。謝家若催逼,便不是良配。
母親瞪著我,你還準備了這些?
我沒答。
昨夜醒來后,我一夜未眠,翻出舊書,磨墨磨到指腹發黑。
我知道只說不嫁沒用。
沈家要臉,父親要仕途,母親要女兒攀高門。
我必須把不嫁變成一件有利于沈家的事。
父親看完紙,臉色不再那樣冷。
身子弱?
我低頭,抬手按住心口,呼吸放緩,自去年落水后,女兒常覺胸悶,婚事倉促,怕撐不住大禮。
母親剛要說話,門外傳來丫鬟通報。
老爺,謝家大夫人身邊的秦嬤嬤來了,說奉命送些點心給兩位姑娘。
父親皺眉,請進來。
秦嬤嬤進門時,鞋底帶著雨后泥水,臉上堆笑,眼睛卻把我和沈知柔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給沈大人、沈夫人請安。我們夫人惦記兩位姑娘,說江南新來的蜜餞不錯,叫奴婢送來嘗嘗。
她身后小丫鬟捧著食盒,蓋子一開,甜香鋪滿廳堂。
秦嬤嬤笑著說:夫人還說,兩位姑娘都是好福氣,往后進了謝家,一個管中饋,一個陪老夫人說話,姐妹齊心,謝家也熱鬧。
一個管中饋,一個陪老夫人說話。
這話沒說長房二房,卻已把人當物件擺進府里。
我看見父親眉峰動了一下。
母親也聽出不妥,笑容淡了些。
沈知柔卻沒察覺,她臉上又浮起光,輕聲問:謝夫人可還說了別的?
秦嬤嬤看她一眼,笑得更深,夫人說,柔姑娘性子軟,招人疼,進門后不必太累,自有能干的人替你撐著。
替你撐著。
上一世,我撐到背脊彎下去,她便站在我的影子里哭,說自己命苦。
我抬眼,嬤嬤這話,倒像謝家已經定了誰能干,誰不必累。
秦嬤嬤臉上的笑頓住。
父親看向我,眼神深了些。
我繼續道:嬤嬤是謝夫人身邊有臉面的人,出門說話代表謝家。既然今日來了,正好勞煩嬤嬤帶句話回去。我身子不適,婚事不敢倉促,若謝家看重禮數,請先寫明兩房婚配人選,再議日子。
廳里安靜下來。
秦嬤嬤打量我,嘴角壓下去,二姑娘,這話怕不該由姑娘家出口。
我笑了笑,所以請嬤嬤轉給謝夫人,就說這是沈家二姑娘不懂事,怕死在大婚路上,壞了謝家喜氣。
母親倒抽一口氣。
沈知柔急得站起,阿蘅,你怎么說這種話!
我看著秦嬤嬤,嬤嬤敢不敢原話帶到?
秦嬤嬤臉色青了白,白了青,最后屈膝告退。
食盒留在桌上,無人動。
父親盯著我半晌,你今日的話,若傳出去,名聲會受損。
我磕頭,女兒知道。
還要如此?
要。
父親沉默良久,終于道:先請大夫。
沈知柔猛地看向父親。
我掌心貼在冰涼地磚上,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落穩。
第一刀,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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