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上午，《從楚簡〈緇衣〉探孔子原旨與儒家經典形成》新書研討會在浙江大學之江校區鐘樓報告廳成功舉辦。來自國內多所高校及科研院所的專家學者齊聚一堂，圍繞這部當代古典學研究力作展開深入學術研討。本次研討會也是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著者譚”系列講座的第十五講。

《從楚簡〈緇衣〉探孔子原旨與儒家經典形成》由知名學者、南京大學全球人文研究院長聘教授郭靜云撰寫，2025年由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發行，是一部以古文字考釋為基礎，涵蓋文獻學、考古學、思想史等多個維度的古典學研究著述。該書以郭店楚簡《緇衣》為核心研究對象，以甲骨文、金文、戰國楚簡文字的字形字義通考為基本方法，詳細研究了出土文獻《緇衣》中的重要字匯一百余個，立足古典學學科前沿，系統闡述了《緇衣》的文本原貌、思想內涵，厘清了先秦儒家核心概念的本義，打破了傳統解讀的局限，在文獻學、古文字學、經學等層面均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為學界同仁提供了一份兼具理論深度與實踐價值的研究成果。

二十年磨一劍的學術探索

研討會由浙江大學出版社人文與藝術出版中心主任宋旭華主持。他首先介紹了出席本次會議的各位專家，并對郭靜云教授新書的出版表示熱烈祝賀。

會議伊始，作者郭靜云教授作了精彩的新書報告。她回顧了本書從2005年發軔至今長達二十年的寫作歷程，對寫作過程中給予幫助的師友表達了誠摯的感謝。郭教授特別解釋了為何選擇《緇衣》作為研究對象。她指出，《緇衣》是目前唯一擁有戰國中期（郭店簡）、晚期（上博簡）與漢代（《禮記》本）完整傳承鏈條的儒家文獻，為觀察經典的形成過程提供了絕佳樣本，對于重新審視先秦思想脈絡意義重大。

郭靜云教授分享了寫作過程中的重要發現。她提出，“仁”這個字是孔子及其學派創造的新字匯，是一種革命性的思想，孔子之前的漢語中沒有“仁”這個字，《緇衣》的核心議題之一正是論述“仁”的內涵。在方法論上，郭靜云認同清儒的治經方法，認為乾嘉考據學派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經學的正統。她還對西方漢學解讀中國經典的局限性提出了反思，并系統介紹了自己的學術理念，特別是文字“通考之法”——即從甲骨金文遠溯其源、近察其流，全面地、歷史地、動態地考察字形字義的研究方法。

多學科視野下的高度評價

在專家評議環節，與會學者從文獻學、古文字學、經學、思想史等多個維度對郭靜云新書給予了高度評價。

湖南大學姜廣輝教授首先發言。他盛贊郭靜云教授是出色的漢學家，并為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這部意義重大的著作點贊。姜廣輝回顧了郭靜云近三十年來的學術歷程，指出她敢于提出不同意見，敢于挑戰學術權威，在殷商考古學和思想史研究領域獨樹一幟，做事認真、治學勤奮的態度令人欽佩。

姜廣輝強調，《緇衣》是一部重要的文獻，可視為“孔子遺言”。他指出，子思是孔子嫡孫，《緇衣》是子思的作品，當屬于孔子家學；而《論語》是孔子學生編輯，家學與弟子記錄的傳承系統可能有所不同，這使得《緇衣》在研究孔子原旨方面具有獨特的價值。

在文獻學層面，姜廣輝高度肯定郭著首先強調的“歷史正本”文獻學觀。他指出，兩漢經師對經學文本可能存在改動，郭書對此有獨到的文本處理辦法。在文字訓詁方面，郭書以原本的本字來解經，不輕易以通假破讀，大大增加了經典解讀的可靠性。他特別提到對“仁”字的解讀，認為郭教授從“從身從心”的字形出發，揭示“仁”與血親之“親”的內在聯系，具有很強的解釋力。

姜廣輝總結道，郭書從文字學到思想史，橫貫考古學、文字學、訓詁學、思想史等領域，其治學經驗值得加以推廣和研究。他認為，推廣一種學風、學術創新精神、治學態度的內涵意義，甚至要高于這部新書本身的知識意義。他再次祝賀郭靜云教授，并贊揚出版社的學術眼光。

浙江大學賈海生教授在發言中向郭靜云教授表示敬意。他回顧了本書從獲得資助到出版的過程，認為這是一部非常新銳的著述。賈海生特別關注文字考釋中的“認字”問題，指出郭著在楚文字的認識上取得了新的突破。他尖銳地指出，目前文字學界“識字”的問題很大，濫用通假的現象普遍存在，“萬能的通假”往往扭曲了文本原本的思想。而郭靜云教授以其獨特的思維方式和翔實的考據論證，鉤沉索隱，力求還原孔子思想的原旨。

賈海生還特別為本書責任編輯點贊，感謝編輯團隊的辛勤付出。他表示，期待更多的研究者受到《緇衣》研究的啟發。此外，賈海生還分享了自己對《緇衣》中“緇衣”“巷伯”兩詞的新見，與郭著形成有益的學術對話。

浙江大學樓含松教授首先祝賀郭靜云教授，并介紹了郭教授曾在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訪學以及在馬一浮書院做講座的經歷。他認為，郭著將文字學、校勘學、思想史貫通，可謂一流的研究，作者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樓含松特別強調了郭著的跨學科意義。他指出，在傳統范式下學科壁壘森嚴，跨學科研究難度大、需要付出更多功夫，而這部新書做到了“致廣大而盡精微”——既有宏闊的學術視野，又有精微的文字考證。樓含松結合自身從事明清俗文學研究的體會，談到郭書方法論的普遍借鑒意義。他指出，現在很多研究重視傳世文本，但也應該關注田野調查和活態的文化遺存，從文化史、思想史的脈絡中去考察俗文學，郭書的研究方法在這方面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浙江大學虞萬里教授的發言尤為引人注目。虞萬里曾于2009年出版《上博館藏楚竹書〈緇衣〉綜合研究》，是《緇衣》研究領域的資深專家。他將自己的研究與郭靜云新書做了對比，指出兩者形成良好的互補關系——他本人注重經學角度的研究，而郭書注重考古脈絡的研究，郭著開闊了大家的視野。

虞萬里從文字學角度提出，要對“因聲求義”的方法進行反思。他強調，漢字是構形的系統，記錄語言的文字是語用系統，抄手在傳抄過程中會不會錯抄、如何錯抄，都是需要審慎對待的問題。在校勘學層面，虞萬里提出，劉向、劉歆校書過程中產生的異文有幾種情況，一是籀篆隸古文字的對應中，有同字的形體變化，也有異字異形的對應，故校勘后文本的文字不可能完全等同；二是當時所聚集的有多種不同時代不同地域抄寫同一篇經典的文本，它們之間的文字本來就有異同，向歆父子校勘團隊在校勘過程中，只是憑借自己的理解來選擇異文。憑借自己的理解來選擇異文，不能定性為改竄，它只是個人知識結構和時代政治文化意識綜合下的一種選擇。

虞萬里還指出，孔子是有家傳學術的，包括《孔子家語》《孔叢子》等，其家族內部的傳承學術可能與后世編輯的孔子學術有所不同。關于竹簡編聯問題，虞萬里認為，漢人整理古書時面對的也是散亂的竹書，必然根據當時人們的理解來重新編排竹簡，經本《緇衣》體現的是漢人的理解，而郭書重新厘清先秦古本的文本順序和編排邏輯，兩者可以從不同的思路去理解和解釋。。

虞萬里總結道，只有具備寬廣的視野、深厚的學養、獨特的知識結構和思維方式，才能對目前的研究形成推動和突破，而郭靜云教授對考古學、天文學的研究都很精深，正是一位具備這些素養的學者。他回憶起先賢在二十多年前提出的觀點——“真正的竹簡研究要在二十年后開始”，認為郭著在一定程度上印證了這一前瞻性的判斷。虞萬里再次向郭靜云教授表示敬意和祝賀。

未能到場的中山大學李蘭芬教授發來了書面閱讀感悟。李蘭芬表示，她重點閱讀了書中的“總論”和“總結”部分。從全書的研究方法來看，她認為對于如何從具有現代學術意味的語文學和基督宗教圣經解釋學的角度，通過經典文本的歷史演變，更仔細、客觀地理解儒家“教化”傳統的演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李蘭芬指出，經典的被解釋與經典價值立場的如何被落實，在郭著中通過字詞的變形、不同時期文本思想與社會歷史背景的契合，很好地展示了不同時期的儒家盡管對孔子精神如何“教化”的實踐方式有策略性的改變，但其核心一直堅持著。她從宗教學專業角度提煉了三個要點：一是郭著揭示了不同歷史時期的儒家對同一本經典所包含價值理想的堅持，即文化傳統中對神圣價值的堅持；二是郭著特別之處在于不僅運用了中國古典學術中的小學方法，還融合了知識社會學、思想史等方法，從語文、文字上有說服力地解釋了不同文本的異同，而這些方法恰是現在儒學研究中可能仍不會很好融合的；三是郭著的方法使用與西方學術中研究古典文獻的語文學、基督宗教的釋經學有可比較之處，有助于研究者對于經典不純粹采用盲信的態度，而是通過經典文字的原本字義、字詞在歷史中的變形，客觀和理智地判斷經典思想何以在不同的歷史時期變化中仍保持基本的價值傾向。

出版歷程的回顧與學術問題的回應

本書責任編輯、浙江大學出版社蔡帆回顧了長達六年的編書歷程。他指出，編輯這部書的難度很大，因為涉及面廣、內容豐富、篇幅巨大，跨越多個學科，古字、難字眾多，對編輯團隊的專業素養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他感謝各方給予的支持。

在回應環節，郭靜云教授對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浙江大學出版社以及各位專家的支持表示衷心感謝。針對通假字問題，她重申不同意用后期的字來規定早期的字，強調要尊重出土文獻作為“歷史正本”的獨立性。她還對劉向、劉歆校書過程中的一些文獻學史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郭靜云深情回憶了2019年春夏學期在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駐訪的經歷，那段學術生活對她的研究產生了重要影響。

本次研討會由浙江大學出版社與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聯合舉辦。浙大人文高等研究院自建院以來，一直致力于“推動原創思想，形成理論發現，匯聚學術中堅，涵育人文風尚”。作為“著者譚”講座系列的重要活動，本次研討會不僅為郭靜云教授新著搭建了展示與推廣的平臺，也為經學、先秦史學、簡帛學、古文字學等領域的專家學者提供了高質量的學術交流機會。與會專家一致認為，該書在方法論、史料運用與思想深度上均取得重要突破，是近年來出土文獻與思想史研究的標志性成果，堪稱《緇衣》學史上繞不過去的里程碑式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