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初冬,紫禁城里檐鈴輕響,咸豐皇帝的梓宮尚未移出景山,滿朝文武卻已暗流涌動。那幾天,御前議政處人人自危,一品大員陳孚恩卻依舊在宣仁門側的值房練字,淡墨鋪紙,行草飛動。同僚看他揮毫如風,不禁低聲感嘆:“子鶴大人心真大。”陳孚恩抬眼,只回了四字:“書以載道。”這一刻,他似乎還不知道,命運的車輪正悄悄轉向懸崖。
追溯陳孚恩的仕途,得從1825年說起。道光五年,年僅26歲的陳孚恩以拔貢身份進京應試,殿試高列一等,被授翰林院庶吉士。彼時的科場中人多半還在為功名奔忙,他已穩坐七品之位。穆彰阿旋即將其收入麾下,吏部主事、軍機章京、太仆寺卿……仕途臺階步步平扶,到了道光二十七年,他戴上了頭品頂戴,走進一品大員的行列。如此速度,在保守的清中期朝堂上相當罕見。
江西士子聞訊雀躍。自王陽明、湯顯祖之后,家鄉久無高官顯宦,如今終于又見一位“紫藿先生”挺身而出。黎川、臨川書院的山長們競相傳抄他的新作《韻海樓詩抄》,贊其“筆底如雪、胸中有雷”。鄉紳們更把他與祁寯藻、趙光、許乃普并列,稱“晚清四大家”。一時間,江右風流似重回北宋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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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政治從不只看翰墨。1843年太平軍在廣西金田起事,十年后東下沿江,清軍連戰連敗。咸豐八年正月,南昌城頭旌旗獵獵,太平軍外彌漫的火光映紅贛江。江西巡撫張芾束手無策,急電京師,圣旨卻只一句:“各省自籌守御。”朝廷要地方官自救。陳孚恩奉命回鄉督辦團練,抵南昌的第一日,他站在滕王閣上遠眺硝煙,低聲說:“此一役若失,江西書香千載,將盡付劫灰。”
可惜他選擇的武器不是槍炮,而是神靈。陳孚恩勸張芾請出“許真君”,每日香案禮拜,企圖以民間信仰穩住士氣。南昌終究沒失守,但在曾國藩眼里,這不過是“賭運道”的僥幸。對比之下,同期回到長沙練兵的曾國藩,正蹲在湘江邊教團丁拆炮、操舟。一年后湘軍成型,成為鎮壓太平天國的主力。后來的戰史證明,槍炮比香火更能護城。
時光倒回更遠,江西曾是科名富礦。北宋250年間,吉安、臨川兩地貢士三千有余,王安石系此地望族,歐陽修、曾鞏并稱“北宋文章魁”。可是進入清中期,這塊土地仿佛被抽走骨血,再無重臣矗立中樞。曾國藩在《挺經·明強》中提到:“江西人素尚節義,今顧頹喪至此,陳子鶴不得辭其責。”一句話,重若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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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偏見,還是事實?縱觀檔案,咸豐朝之前的江西籍高官并不少,但陳孚恩確為最后一位“一品帶刀”的頂梁柱。他升遷太急,靠的是為穆彰阿圍獵政敵的犀利筆鋒;他聲名卓著,靠的是生花妙筆下“秀逸圓熟”的行楷;可一旦站錯隊,積威散盡。1861年,肅順倒臺,慈禧垂簾之夜,他被列為“肅逆爪牙”,逮捕入獄。次年流放伊犁,途中仍帶著幾筒墨寶,誓言“筆在,志在”。當地回民起事攻城,他不愿北走,拉著家人守在衙門,終與城同殉,年六十有三。
消息傳回北京,已封兩江總督的曾國藩搖頭嘆息。據幕僚趙烈文日記記載,曾公輕聲道:“江西士氣自此摧折,可惜。”要知道,曾國藩一生選拔人才不拘一省,可是湘軍系統七成來自三湘四水。他戶部折片中列舉自湖南起用的都督提鎮44員,地方大員更是星羅棋布。若非陳孚恩的失勢,江西也許能分得一杯羹。
此后十余年,江西籍舉人進京為官者驟減,三品以上者僅零星可數。相反,湖南、安徽卻趁亂崛起:左宗棠坐鎮西北,新疆得而復;李鴻章持重江淮,籌辦洋務。兩相對照,“物華天寶”的舊譽被塵封,贛江書院里再難喧囂當年的瑯瑯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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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法史角度看,陳孚恩的地位仍難以忽視。他取法董其昌,糅入米芾的跌宕,線條含蓄卻骨力充沛。一幅《滕王閣記》手卷流落民間,近年亮相拍場,被行家以“墨色微滲,筆意瀟灑”評為上品。然而拍賣槌聲落下,人們記起的卻是那個在南昌城樓請神拜將的大員。才情與識見,原來并非等重。
值得一提的是,陳孚恩倒臺后,江西士子曾多次聯名上疏,為他申冤,朝廷皆以“黨人營救”駁回。直到同治十年,伊犁回收,清廷念其“以身殉國”,追復原官,卻已于大局無補。江西的科名氣運,終究沒能隨著這份追贈起死回生。
有人問:若陳孚恩當年像曾國藩那樣苦練兵勇,江西會否出現“贛軍”?答案或許難以驗證,但可肯定的是,同一片亂世,個人抉擇左右了地域命運。曾國藩把湖南士紳武裝變為天下勁旅,既保家鄉,也扶大清;陳孚恩把江西團練交給神靈,茍得一時太平,卻失了久安。
清末政局多變,官僚想在風浪里站穩,僅靠逢迎顯然不夠。穆彰阿、肅順都是權勢滔天的一方巨擘,幾乎無人可撼,陳孚恩兩度投身,自以為攀上云梯,卻忘了“樹倒猢猻散”的古訓。更深的諷刺在于,他筆下常引《易經》言“厚德載物”,可行事卻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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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研究者統計,1870年前后,江西在中央任要職者,僅余翰林院編修數名;同一時期,湖南籍督撫遍布南北,四川、兩廣、陜甘、云貴皆有其身影。等到甲午戰爭前后,湖湘系軍政體系幾乎主宰晚清大局,而江西依舊沉默,士林里只能懷念舊時風月。
陳孚恩的故事也提醒后人:一省人才的興衰,往往與關鍵人物的抉擇緊密相連。倘若將權位當成個人功名的踏板,一朝折戟,整片文化土壤都可能隨之受累。相反,若能將私人抱負與天下大勢對接,如曾國藩之湘軍、左宗棠之西征,便有機會把地域之利化作時代之功。
至于書法,“清四家”今日再被提起,祁寯藻的雋永、趙光的恬雅、許乃普的雄健都有人傳習;陳孚恩的卷軸雖仍在拍賣場上閃光,卻總少了點心折意服的分量。紙上功夫雖可流芳,碑上姓名卻終究要靠事功來鐫刻。正因如此,曾國藩的那句評語才顯得意味深長——江西人若要重樹威名,首先得有人敢擔當,而不是只在紙上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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