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裙上沾著顏料，墻壁有香煙熏過的痕跡，桌上的瓶瓶罐罐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莫蘭迪的工作室還保持著60年前的模樣，仿佛藝術家只是暫時離開。鏡頭里，莫蘭迪博物館館長洛倫佐·巴爾比介紹道，這個工作室曾經(jīng)是藝術家的“私人領地”，就連與他長期共居的三個妹妹也不能踏足。

在莫蘭迪所生活的時代，歐洲發(fā)生了兩場撕裂整個大陸的戰(zhàn)爭，各種思潮、運動風起云涌，但藝術家始終像隱士般背對所有的喧囂，畢生擺弄著工作室里的瓶瓶罐罐，專注探索它們的位置、色彩、明暗。

而今，世人對莫蘭迪最深刻的印象可能是“莫蘭迪色”——一種低飽和度、柔和、耐看的配色體系，在過去半個世紀持續(xù)影響著全球審美，流行于室內(nèi)設計、服裝設計等領域，也在社交媒體上廣泛流傳。

6月17日起，浦東美術館推出本世紀以來全球最大規(guī)模的莫蘭迪主題展覽“喬治·莫蘭迪：獨白”，匯集來自全球30多家機構與收藏家的逾200件展品。觀眾有機會拋開濾鏡，親眼看到真正的莫蘭迪色，并了解藝術家深邃、豐富、充滿詩意的藝術歷程。

藝術家的“獨白”

“獨白”（Solo）是本次展覽的標題，也是貫穿展覽敘事的核心線索，意指莫蘭迪作為展覽絕對主角的呈現(xiàn)方式，同時也借用了音樂語境中的“獨奏”（Solo），強調(diào)單一聲音支撐整個舞臺的巔峰時刻。

莫蘭迪創(chuàng)作的時候只用自然光，整個展廳也彌漫著一種朦朧的柔光，策展人在展墻上開了很多“窗”，帶來一種生活的氣息，同時又讓觀眾宛若身處夢境。

莫蘭迪幾乎所有的作品都以《靜物》《風景》《肖像》為名，沒有多余的描述。展覽始于4幅肖像畫作品，兩幅女性肖像很可能描繪的是藝術家的妹妹，還有一幅是他的自畫像，創(chuàng)作于1924年，當時藝術家34歲，還是年輕的樣子，手里拿著調(diào)色盤，畫面采用低飽和度的灰調(diào)，像是蒙著一層薄霧，藝術家的眼睛隱沒于陰影中，讓人無法窺探其內(nèi)心的神秘。

莫蘭迪1890年出生于意大利的博洛尼亞，求學于博洛尼亞美術學院，而后擔任當?shù)匦W美術老師，1930年擔任博洛尼亞美術學院蝕刻版畫教授，直至退休。他曾在1915年短暫地應征入伍，很快因為重病退伍回家。早期，他嘗試過立體主義、未來主義和形而上繪畫，對于塞尚特別感興趣，這些探索最終都融匯于他自己的創(chuàng)作中。

花卉與靜物是莫蘭迪最具代表性的系列創(chuàng)作，他喜歡擺弄自己家里的物件，往花瓶里插上假花，或者將不同的瓶瓶罐罐反復排布、組合。洛倫佐·巴爾比告訴記者，當時有很多人想讓莫蘭迪畫自己的東西，他們拿來產(chǎn)自威尼斯的玻璃制品，或是自己收藏的珍貴樂器，都被藝術家拒絕了。對于莫蘭迪來說，他畫的從來不是東西本身，通過這些東西，他探尋的是純粹的形式和色彩。他會在玻璃中灌滿白色顏料，讓它變得不再透明，他讓罐子自然蒙塵，使日常物品顯得寧靜而神秘。他相信，“沒有什么比現(xiàn)實更加抽象”，他會花十幾、二十天時間反復擺弄瓶瓶罐罐，尋找一種完美構圖。他曾經(jīng)表示：“我畫一幅畫，然后從中看到新的可能。于是我再畫一幅，然后再畫一幅。”

背對喧囂的藝術

當歐洲大陸一次次被戰(zhàn)爭撕裂，他越發(fā)專注于自己的藝術。莫蘭迪的生活和工作并非沒有受到外界局勢的干擾，1943年，他因為反對法西斯政權被拘留一周，隨后前往鄉(xiāng)村避難，這段時期他創(chuàng)作了大量風景畫，“充滿了極致的孤獨與致命的寧靜”。二戰(zhàn)期間，他還以貝殼為主題畫了多幅作品，其扭曲而令人不安的形態(tài)，似乎映射出動蕩歲月中的痛苦與焦慮。這些或許是藝術家一生創(chuàng)作中為數(shù)不多透露出內(nèi)心波瀾的作品。“謝天謝地，我目前也平安無事，但這完全是奇跡。”在1945年一封給朋友的信中，莫蘭迪這樣寫道。展覽中穿插著莫蘭迪的書信，為觀眾還原一個更加立體的藝術家形象。莫蘭迪雖然被普遍認為是一個“隱士”畫家，但他與周邊的藝術家團體保持著緊密聯(lián)系，也對歷史、文學、東方哲學思想資源抱有廣泛的興趣。

戰(zhàn)爭結束以后，莫蘭迪在全球很多城市舉辦展覽，包括雅典、維也納、蘇黎世、巴黎、柏林、布魯塞爾、海牙、倫敦，以及紐約、舊金山、匹茨堡、圣保羅等。20世紀，現(xiàn)當代藝術的國際交流非常頻繁，莫蘭迪獲得了諸多國際藝術獎項，以及來自國際收藏界的關注，但他幾乎未曾踏出國門，只在1956年去過瑞士。終生未婚的莫蘭迪甚至很少離開故鄉(xiāng)博洛尼亞，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馮達扎街的工作室里靜心創(chuàng)作，描繪瓶瓶罐罐，偶爾也將窗外風景訴諸筆端，他認為，“僅憑窗外所見，便足以讓人窮盡一生去創(chuàng)作。”

莫蘭迪晚年的作品越發(fā)凝練，邊界逐漸消弭，畫面中寥寥幾件物品，幾乎彼此混溶在一起，特別是水彩畫，讓人感覺有一種東方藝術的氣質。“莫蘭迪的藝術越是走向洗練與專注，他靜物畫中的物便越發(fā)呈現(xiàn)出紀念碑式的造型與莊嚴，在灰燼、塵埃與塵沙的背景中。”法國詩人菲利普·雅各泰這樣寫道。

他給世界留下的作品，經(jīng)過當代文化和大眾傳播媒介的洗練，最后凝聚為一種近乎無限透明的灰色調(diào)——莫蘭迪色。穿越整個展覽，觀眾會體驗到一種久違的平靜，在圖像過剩、感官體驗被無限加速的今天，莫蘭迪提供了一種截然相反的觀看體驗，他以極少的對象、低飽和的色調(diào)和長時間的注視，建立起一種“慢觀看”的機制。其作品中的克制、秩序與內(nèi)在平衡，與當代人對于穩(wěn)定感、專注力和精神內(nèi)潛的需求形成新的共鳴。

從這個角度來說，本次展覽不僅是對一位現(xiàn)代大師的回顧，也是一場關于觀看方式、時間感與生活節(jié)奏的深層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