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以色列原本希望消除伊朗政權構成的“生存性威脅”，但在美國與伊朗于周日達成的諒解備忘錄中，它被排除在外。以軍如今還可能失去在黎巴嫩的行動自由。

從軍事角度看，以色列從未像現在這樣強大。但這個國家如今卻面臨戰略僵局。隨著伊朗和美國于6月14日星期日達成諒解備忘錄，并計劃于本周五簽署，以色列在外交上陷入孤立，在政治上受到削弱，在軍事上也受到掣肘。

前總參謀長加迪·艾森科特周一上午概括說，在勝利承諾與最終結果之間，“深淵已經敞開”。他也是10月議會選舉中接替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的主要競爭者之一。這場戰爭的目標原本十分宏大。2月28日上午，第一輪空襲打擊伊朗之際，內塔尼亞胡鄭重宣布：“我的兄弟姐妹們，以色列公民們，不久前，以色列和美國啟動了一項行動，以消除伊朗恐怖政權構成的生存性威脅。”

這場戰爭原本意在阻止伊朗核計劃，清除包括自1989年以來擔任最高領袖、并在首輪打擊中身亡的阿里·哈梅內伊在內的多名高層人物，從而推翻伊斯蘭政權。它還意在切斷伊朗與其“代理人”——地區盟友——之間的聯系，并削弱伊斯蘭的彈道導彈武庫。

這份備忘錄并未在核問題、導彈問題或“代理人”問題上提供有力保證，尤其是在真主黨問題上更是如此。伊朗曾為保護真主黨，不惜向耶路撒冷和特拉維夫方向發射導彈。一名以色列軍政體系內部的高級專家在周末前匿名表示：“2月28日開始的戰爭在40天后結束。對以色列和美國來說，這是一次巨大的軍事成就，但遺憾的是，在戰略籌碼層面卻是一場失敗。伊朗獲得了重要的戰略杠桿——他們封鎖海峽，并以此威脅和勒索海灣能源部門。”

這些事態的影響遠遠超出伊朗戰場。2023年10月7日襲擊暴露出安全失誤后，內塔尼亞胡改變了軍隊一貫偏好短期戰爭的原則。直接創傷以及國家險些“崩潰”的認知，為這種范式轉變提供了理由。內塔尼亞胡今年早些時候對年輕軍官說：“我們遠遠越出國家邊界，打到了敵方首都——幾乎所有首都。我們以前所未有的半徑、在極限距離上展開行動，以擊退生存性威脅。”

以色列的軍事實力第一次讓它得以控制從加沙到貝魯特、再到德黑蘭的空域。總參謀長埃亞勒·扎米爾說：“以色列空軍是以軍的戰略臂膀——我們有能力在任何威脅以色列國家安全的敵對戰場實施強力打擊。”

問題在于，以色列如今同時在多個戰線作戰，卻始終沒有結束任何一場行動。6月8日，在伊朗與以色列互射導彈后，內塔尼亞胡再次堅持說：“伊朗和真主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弱，而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但我們與他們的戰斗仍未結束。”

如今，對內塔尼亞胡而言，戰爭似乎成了唯一的前景。但問題不止于此。對以色列來說，情況常常如此：這位執政超過18年的總理本人的不受歡迎，模糊了人們對力量對比的判斷。

與伊朗和真主黨的對抗得到了政治和軍事精英、包括反對派領導人在內的支持，也得到了相當大一部分公眾輿論的支持，盡管人員傷亡不斷增加，外界對其有效性的懷疑也在上升。加沙的情況也是如此：這場回應后來演變為一場毀滅性戰爭，雖然圍繞人質問題，社會一度因打擊哈馬斯的優先次序而出現分裂，但整體上仍獲得廣泛支持。

即便是總理一貫的支持者，到了周一，面對美國盟友的抽身及其長期后果，也難掩迷惘。與總理關系密切的記者阿米特·塞加爾在每日通訊中寫道：“這是伊朗在美國支持下，試圖把回到2023年10月6日邊界線的安排寫進協議，而且到目前為止看起來正在成功。”

換句話說，在內塔尼亞胡的忠實支持者看來，以色列不僅是在回到本輪對伊戰爭之前的狀態，而且是在回到10月7日之前的狀態。也就是說，回到了總理最嚴重失敗發生之前的局面。而在他押注特朗普的人氣來鞏固自身地位之后，他個人的處境如今顯得更加危險。

在以色列人看來，軍隊現在還面臨失去在黎巴嫩行動自由的風險。自2024年11月停火以來，以軍從未停止打擊真主黨。它還保留了5個前哨點，以控制邊境附近的區域。2月底對伊朗開戰、3月初又對真主黨開戰后，以色列擴大了“安全區”，但仍未能阻止針對本國領土以及在黎巴嫩南部地面作戰部隊的襲擊。

周一上午，國防部長伊斯雷爾·卡茨表示，無論外部壓力如何，政府都反對從黎巴嫩撤軍。他解釋說：“這一地區將被清除當地居民，所有地上和地下的恐怖基礎設施——包括那些充當恐怖前哨的接觸線村莊房屋——都將被摧毀。”他還強調，軍隊也將繼續駐留在其占領的敘利亞和加沙地區。

卡茨進一步警告說：“如果伊朗因黎巴嫩局勢攻擊以色列，我們將全力打擊它，并確保它清楚認識到雙方能力差距。”這種戰略僵局暴露出更廣泛的困境。以色列社會從未像今天這樣軍事化，而在軍隊內部，由于宗教猶太復國主義者如今廣泛進入高級軍官層，激進化程度也前所未有。

自2023年以來，以色列似乎已無法脫離武力來理解自身。以至于即將到來的選舉前，最主要的爭論竟是是否征召哈雷迪姆，也就是超正統派宗教學生。幾十年來，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一直免于義務兵役。這固然是平等問題，但首先更是軍隊的緊迫問題。根據以軍最新預測，軍隊缺口達12000人，其中包括7000名戰斗人員，而這些兵力正是維持戰爭所需要的。

最近幾周，反對派強烈批評總理，認為以色列必須把對伊戰爭進行到底，不能淪為美國的附庸國。另一位接替內塔尼亞胡的主要競爭者納夫塔利·貝內特周日在接受《以色列時報》長篇采訪時說：“以色列的原則從來不是打一場永久戰爭，讓以色列社會筋疲力盡，耗空預備役、經濟，并嚴重損害我們的國際形象。”

他還作出這樣的承諾：“我會采取截然不同的做法，戰爭會更快、更猛烈，但也會打到結束為止。”美伊備忘錄帶來的外交孤立，與以色列持續擴張的軍事行動之間，構成了這場戰略僵局的核心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