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月9日拂曉，臺兒莊前線依舊霧氣未散。陳毅在指揮部里接過宋時輪遞來的密電，只見開頭四個字——“愿舉義旗”。來報的人正是郝鵬舉，這位一路從日偽再折回國民黨的“流動作戰專家”，此刻宣稱率兩萬余人退出內戰，擁護民主。消息一出，整個華東野戰軍議論紛紛，贊嘆者有之，狐疑者居多。

陳毅看著地圖沉吟良久。他想起1931年寧都起義、1945年高樹勛邯鄲舉事，先后帶來上萬名官兵。而郝鵬舉這支部隊，無論人數還是地盤都更大。一旦真心來投，無疑可以緩解蘇魯戰場的燃眉之急；可若僅是權宜之計，便成了埋在心口的一把刀。夜深人靜時，陳毅同身邊參謀低聲說了句：“水很深，得多留幾分神?！?/p>

友軍禮遇很快落在郝氏部隊頭上：槍械不收，番號不動，給糧給藥，還準他在解放區腹地休整。郝鵬舉在報紙上寫《對解放區的觀感》，句句漂亮：“人民要我們流汗，我們就流汗；人民要我們流血，我們就流血。”字字金光閃閃，連一些老八路都被打動。只有作戰處的參謀悄聲嘀咕：“這人嘴上有蜜，心里裝的什么，得慢慢瞧?！?/p>

時間倒回二十多年，1922年，23歲的河南洛陽師范畢業生郝鵬舉投身馮玉祥西北軍。馮部喜識字青年，他從機要兵一路做到炮兵團長，還被送往蘇聯軍校深造。可是西北軍分崩后，他先是倒戈蔣介石，中原大戰中拿了重賞；抗戰爆發后坐冷板凳，到胡宗南那里不過一個中校副官。郝鵬舉懷才自負，牢騷滿腹，偏又屢戰屢敗，最終因“桃色事件”鋃鐺入獄，逃出后干脆投向汪精衛。

在南京偽政府里，他用花哨辭令博得汪精衛歡心，日本顧問對他也高看一眼。1944年“淮海省”掛牌，他當了偽省長兼保安司令，號稱四個軍七萬人，誓言“肝腦涂地”?？扇毡竟澒潝⊥?，他見風轉舵，忙向重慶遙表忠心。蔣介石要搶地盤，也就順勢網開一面，封他為第23集團軍新編第6路軍總司令，讓其先接收徐州。郝鵬舉大把送金條送汽車，自詡“小宋子文”，然而沒過多久，部隊被縮編成四個師，還被調去臺兒莊前線當炮灰，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不過一只棄子。

槍口兩頭火，又沒餉又缺彈，郝鵬舉籌謀第三次轉身。這一次，他瞄準了共產黨。1945年末起，他派政治部副主任張潤三與陳毅搭線，自述“愿為民族民主盡力”。張潤三是陳毅舊識，遞話自然順暢。就這樣，1946年初的那份通電橫空出世，郝鵬舉搖身一變成了“人民友軍”。

然而，口號易喊，心性難改。部隊進了解放區，他照舊發紀律：“官不離兵，兵不離官；彈不離槍，槍不離身。”改編談了幾個月毫無進展，新兵訓練全按舊式操典。更要命的是，他暗地里與薛岳、電報互通，與毛人鳳也恢復聯絡。華東野戰軍醞釀魯南反擊，他卻“夜不能寐”，擔心共產黨撐不住。

1947年1月15日，郝鵬舉以“起義一周年”為名，向蘇北新四軍機關發出請柬，地點定在宿遷南關的將軍府。菜單華麗，酒席足足十八桌。若陳毅、粟裕統統到場，便是“甕中捉鱉”。幸好警衛處提前探知細節，再加陳毅本就存疑，只派聯絡參謀出面虛與應付。鷹隼之局，就此落空。

次日凌晨，他撕下面具，率部突圍直投薛岳，順帶綁走新四軍秘書長朱克靖。這位昔日同窗被嚴刑逼供后慘遭暗殺。蔣介石聞訊大喜，夸他“還軍于國”?？珊镁耙琅f不長，42集團軍番號落空，補給依舊不足。戰場上，國民黨另有十幾萬重兵，卻把這支“投誠軍”單獨推向火線。

華東野戰軍盯緊動向，隨即布成合圍。2月6日，魯南一線炮火轟鳴，郝鵬舉兩師潰敗，6000余人被俘。戰斗結束時，他孤身藏進一處民居，被搜山小組抓獲。押解途中，他聲淚俱下地說：“我對不起軍長，對不起人民?！标愐愠林槪坏亓艘痪洌骸巴稒C總有代價。”

此前，解放軍對國民黨被俘將領一向寬大。李仙洲、杜聿明、宋希濂在功德林都得以保存性命；然而郝鵬舉的歷史記錄太糟：棄馮投蔣、叛蔣降日、再投蔣、又投共，轉身如翻書，還險些釀成陳毅之禍。延安《解放日報》評價他“反復無常，毫無信義”，幾乎成了后來甄別起義軍官的反面教材。

3月末，大批戰俘押往后方接受改造。行至山東臨朐山區時，夜色里郝鵬舉企圖逃脫，被警戒戰士當場擊斃。訊息傳來，許多老兵只是搖頭：這是解放戰爭期間唯一被槍決的國民黨將領，非戰場擊斃，而是自取其禍。

此后，中央對“起義改編”格外謹慎。西北戰場針對馬家軍，命令中寫得清清楚楚：優先繳械，其次分散，能不保留編制就不保留。經驗教訓，往往來自血淋淋的代價；而郝鵬舉的結局，也讓后來者知道：槍口可以放下，心中的算盤若不放下，終究沒有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