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六月八日拂曉,河北肅寧雪村,八分區機關剛剛停下腳,哨兵還沒把崗布完,偵察員就跑進來了:滄州方向有汽車隊,肅寧、獻縣、饒陽方向的敵人也都動了。
這不是普通遭遇。是合圍。
到這天傍晚,冀中軍區第八軍分區司令員常德善、政委王遠音都倒在了戰場上。多年后,呂正操在回憶中點明了這場戰斗留下的代價:一九四二年九月一日,中央軍委作出決定,戰爭中的軍事行動,統一由部隊軍事首長最后決定。
“薛村戰斗,教訓沉痛。”
常德善是山東嶧縣人,一九一一年出生。六歲放豬放牛,十幾歲參加紅軍,先在關向應身邊當勤務員,后來一路打成警衛團團長。湘鄂西轉戰最緊的時候,他曾把賀龍從險地背出來,賀龍后來一直記著這個人。
到了冀中,他成了八分區司令員。打仗快,判斷也快,部隊里都知道,常司令看地形、看敵情,眼睛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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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遠音是另一種人。學生出身,一二九運動中的骨干,能寫會講,做政治工作很有本事。到冀中以后,他從政治部一路做到八分區政委,在干部和群眾里都很有威信。
這兩個人,一武一文,平時是搭檔。可到了雪村前夜,分歧出來了。
當時正是冀中的“五一大掃蕩”。日軍重兵四面壓進,平原上沒有山可依,部隊一旦被汽車、騎兵和據點網纏住,轉身都難。六月六日晚,常德善、王遠音連續聽取了敵情:河間、獻縣、肅寧一線都在動,八分區機關很可能已經暴露。
常德善的意思很明白:不能停,得連夜跳出去,往子牙河一帶走。
王遠音想的是另一層。子牙河一帶群眾基礎弱,貿然跳出去,往后工作更難;敵人一來就遠走,地方上也不好看。
兩個人爭了一夜。常德善沒有被說服,可當時部隊實行的是政委最后決定權,最后,部隊還是向雪村一帶轉移了。
天快亮了。人剛落腳。敵人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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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善接報后,當機立斷,命令一部掩護,主力突圍。他親自帶隊往外沖,部隊剛過河肅公路,敵人的騎兵和汽車隊就已經從兩側兜了上來,想把人再壓回去。
常德善下令猛沖,想趁包圍圈還沒咬死,硬打開一個口子。可敵人的火力是立體的,縱深已經成了,沖一次,壓回來;再沖一次,還壓回來。
沖不動了。那就分路走。
常德善帶一個連朝西南打。戰斗里,他右腳先中彈,身上又添了傷。眼看包圍越收越緊,他先把文件處理了,命令機要員、電報員脫下軍裝,換便衣往外走,能出去一個算一個。
這是最后的掩護。
雪村外的開闊地上,他端起機槍朝逼上來的敵人點射。左手再度負傷后,他干脆用肩膀頂住機槍,繼續打,還催警衛員趕緊沖出去,到白洋淀找地委書記金城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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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衛員剛沖開沒多遠,敵人的機槍就追上來了。常德善也在火網里倒下。后來群眾找到遺體,發現他身中二十七槍。
他沒有退。
另一邊,王遠音也在指揮突圍。戰斗里他受了傷,行動越來越慢。敵人壓近,身邊人越來越少,他知道自己再走,只會把隊伍拖住。
到最后,他舉起了隨身的手槍。
他不肯被俘。
司令員沒了,政委也沒了。三十團政委汪威、副團長肖治國、偵查股長楊克夫等人也相繼犧牲。隊伍失了統一指揮,只能各自為戰,混戰到夜里,分散人員才陸續收攏。
這就是雪村戰斗。打掉的,不只是八分區幾位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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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還打出了一個沉重問題:在高速、兇險、瞬息萬變的戰場上,最后拍板的人,到底該是誰?
幾個月后,中央軍委作出決定,改變原來的規定。呂正操后來寫得很直白:戰爭中的軍事行動,統一由部隊軍事首長最后決定。這不是一句紙上的制度話,這是雪村換來的。
代價太重了。
戰斗結束后,雪村周圍的群眾冒險去找烈士遺體。常德善被抬出來時,衣服早已打爛,人們認了又認,才敢相信那就是常司令。鄉親們含著淚把他埋下,沒想到消息泄出去,第二天日偽軍又趕來,把遺體挖出,砍下頭顱,掛到城門示眾。
多年以后,遺骨重葬,賀龍親自為他寫碑文。王遠音的名字,也一直留在冀中的烈士冊頁里。
還是那天拂曉。雪村的崗哨還沒布完,汽車聲已經從遠處壓過來了。一個主張快走的司令員,一個堅持留下的政委,最后都死在了同一片平原上。那場戰斗過后,部隊指揮體制改了,這就是雪村留給全軍的一刀見血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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