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飛刀”新規來了。6月15日，《國家衛生健康委關于修改和廢止部分部門規章的決定》公布，施行21年的《醫師外出會診管理暫行規定》迎來首次實質性修訂。其中，最受關注的變化是首次明確會診醫院須建立費用分配制度，醫師報酬應“體現職業特點和技術勞動價值”。新規細化了長期游走在灰色地帶的“飛刀”收費問題。

“飛刀”迎來了正名，而在手術室里、在科室走廊間、在醫生的微信群里，一系列問題在發酵：這筆錢具體怎么收？誰來定？萬一出事怎么辦？此次對“飛刀”的正名，是一次對醫療市場自發調節力量的制度性承認，而“飛刀”如何真正“飛”進陽光里，一切似乎也才“起飛”。

回應長期痛點，破題“合理卻不合法”困境

“飛刀”在業內不是秘密?！帮w刀”，通俗而言，是指醫生利用周末或休息時間跨院到外地醫院會診或主刀手術，這一行為早在上世紀80年代就已出現。鑒于優質醫療資源分布不均的客觀情況，“飛刀”為當地患者省去跨城就醫的交通食宿成本，幫他們獲取優質醫療資源；對基層醫院而言，承接專家會診能留住患者、帶動本地團隊成長；出診專家利用休息時間提供技術服務獲取報酬，也是自身技術價值的體現。

看起來“多方共贏”的“飛刀”，為何長期處于尷尬處境？一大問題就出在收費環節。

2005年出臺的《醫師外出會診管理暫行規定》，明確會診費按邀請醫療機構所在地的規定執行，但對于費用如何分配到醫生個人、分配標準是什么，僅以“合理”二字帶過。

“對‘合理’的理解空間是很大的，可以幾千元，也可以上萬元?！庇腥揍t院醫生向記者說起，各地官方核定的會診費標準參差不齊，有的地區一次僅一兩百元，遠低于醫生的實際勞動價值。

于是，患者將會診費交醫院后，再給醫生“紅包”，成了行業“潛規則”。而由于這筆費用的收取缺乏統一規范，除了造成國家稅收損失，一旦發生醫療糾紛，醫患雙方維權均面臨舉證困境。也因此，“飛刀”長期處于一個“合理卻不合法”的尷尬處境。

回應這一“痛點”，《醫師外出會診管理暫行規定》第十六條規定修改為“會診醫療機構建立醫師外出會診費用分配制度，按照制度給付會診醫師合理報酬并依法納稅，會診醫師享有獲取勞動報酬的權利，且應當體現職業特點和技術勞動價值”。

針對修訂內容，中國衛生法學會副會長鄭雪倩在專家解讀中就談到，這一修訂通過制度化、規范化的方式，在保障醫師合法權益、調動其積極性的同時，滿足群眾就醫需求。

“此次法規修訂，最核心的價值是提供了一條合規收費路徑。”上海邦景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張成器律師也與記者談到，新規明確了會診機構建立分配制度的法定義務，“同時，業務水平精湛、具有專業稀缺性的醫生，醫院也應尊重他們的話語權讓他們參與制定分配制度。”

修訂規章，只是終結“飛刀”尷尬第一步

規章完善只是第一步，對于新規能否真正終結“飛刀”的尷尬，不少醫生還在觀望。

“到底多少價格叫體現技術勞動價值，是設立一個區間？還是設立一個參考依據？”有三甲醫院醫生在采訪中與記者談到，會診費標準因地制宜，但現實情況很復雜，“合規”與“違規”的界限還需要進一步明確。

新修訂內容還提到，醫生外出會診費應由“公對公”支付，“飛刀費”將不直接進入醫生個人口袋?！斑@就需要考慮醫院內分配制度的落地效果。”張成器表示，新規要求醫院建立分配制度，但未明確分配比例底線與制定規則，實際效果如何，還是一個問號，“如果院內分配仍不透明、合規報酬遠低于市場預期，醫生仍可能選擇‘私下交易’”。

此外，與此次《醫師外出會診管理暫行規定》修訂相呼應的是《醫師執業注冊管理辦法》的修改，后者明確，一名醫師只有一個主執業機構，多點執業醫療機構都為其他醫療機構。在業內看來，這并非收緊醫生多點執業，而是落實“精準定位、權責對等”的原則——主執業機構及屬地行政監管部門應承擔更多監管責任。

而《醫師外出會診管理暫行規定》第二十一條還增加了“醫療機構疏于對本機構醫師外出會診管理，以及邀請發起方醫療機構對醫師會診管理混亂的，縣級以上衛生健康行政部門應當依法予以處理?！编嵮┵辉诮庾x中就談到，這強調醫療機構的自我管理責任以及衛生健康行政部門的監管責任，規范醫療服務行為，防范廉政風險，確保整個醫療體系的健康、有序運行。

讓優質醫療資源真正下沉，才是根本所在

在業內看來，新規搭建了一個讓“飛刀”走向陽光化的制度框架，但后續的配套細則、醫院的執行情況，以及整個過程的監管力度，才是決定“前路”是否清晰的關鍵。這個過程，確實需要各方一邊摸索，一邊適應。

這其中包括“定價之坎”。會診費到底定多高？太低，專家沒動力；太高，患者負擔重。不同級別專家的技術價值差異顯著，單一標準能否體現公平？

再如“責任之坎”?！帮w刀”手術一旦出現并發癥或意外，責任如何認定？邀請醫院、外請專家、患者自身，權責如何界定？業內多名專家此前都有談到過，不規范的會診行為是“產生醫療糾紛的危險因素”，沒有合理界定收費的范疇，以及專家、醫療機構和患者三者之間的權利和義務，容易“把好事辦壞”。

也有醫學教授提示記者“跳出飛刀看飛刀”，給“飛刀”正名，更要為醫改探一條新路。

“新規是鼓勵醫生們一夜之間都‘飛’出去？顯然不是?！痹谶@名專家看來，新規來了，是否可引導醫院將有計劃的“飛刀”納入對基層的幫扶考核，讓“飛刀”成為“輸血”與“造血”并行的機制？“‘飛刀’的困境，是中國醫療轉型期的一個縮影——市場有需求，制度有滯后，改革需破冰。而‘飛刀’要飛得穩，不能只盯著那臺手術，而要看到它背后更宏大的命題：如何讓優質醫療資源真正下沉、如何讓患者在規范框架內享受到公平可及的醫療服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