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錢唐傳》記載:“帝嘗覽《孟子》,至‘草芥’‘寇讎(chóu,通仇)’語,謂非臣子所宜言,議罷其配享。”據說,朱元璋讀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時勃然大怒,然后就把孟子攆出了孔廟,隨后錢唐抬棺勸諫,云“臣能為孟軻死,死有余榮”,感動了朱元璋,于是第二年又將孟子請回孔廟。
《明史·選舉志》記載:洪武二十七年,朱元璋命儒臣劉三吾等人編纂《孟子節文》,刪去書中涉及“民貴君輕”、“誅一夫”等八十五條內容,規定科舉考試不得以刪節部分命題。當然,明史中是間接體現,并未直言。
以上兩點,往往被拿來批判朱元璋,乃至有人危言聳聽,認為這是朱元璋斷了華夏文脈的證據。其實,拋開時代背景指責朱元璋刪《孟子》,或許還有一絲道理,但指責朱元璋將孟子“罷配享”,然后由此一通大論,就基本是污蔑朱元璋了。接下來,重點談一談朱元璋罷孔子配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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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中的朱元璋罷孟子配享孔廟、又因錢唐將之移回之說,問題實在太多,比如以下四點:
首先,發生時間問題
發生時間有三種說法,即洪武二年、三年、五年之說。其中,明朝官方文獻記載發生在洪武五年(《南京太常寺志》和《翰林院故牘》記載有過罷配享爭論,但只是簡單記載,沒有明史中那么說),史學家談遷也認同這一時間,其他兩種源自野史雜談,因此時間應發生在洪武五年。
但談遷考證指出:“按唐以洪武三年謫壽州,四年卒,而配享之說乃在五年,安得相及?”即,談遷考證錢唐死于洪武四年,而罷配享事件發生于洪武五年,那么錢唐如何勸諫朱元璋?
當然,也有一些野史雜談指出錢唐活到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但《明史》只說他卒年八十一,沒寫具體活到哪一年。問題是,既然不知錢唐活到哪一年,又如何確定錢唐勸諫朱元璋的這段歷史真實存在?明史在這個問題上顯然有故意搬弄朱元璋是非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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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事件銜接不上
朱元璋罷孟子配享,隨后錢唐抬棺勸諫,朱元璋感動或不得以妥協,于是下令將孟子移回孔廟。這是明史敘事的邏輯。
但問題是,朱元璋在第二年,也即洪武六年以“孟子辟邪說,辨異端,發明先圣之道,其復之”為由移回孟子,為何?
除非,朱元璋在年底罷配享,年底錢唐死諫,然后新年過后移回,否則邏輯上說不通。但史書記載,這種大祭一般在春秋仲月各舉行一次,即農歷二月和八月,因此罷祀事件不發生于二月,就是八月。
也就是說,罷配享和移回,中間相隔6-10個月,顯然事件就不太能銜接得上,錢唐勸諫與朱元璋繼續祭祀孟子兩者之間關系就不大,明史敘事就顯得擰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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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讀孟子的時間
明史記載,朱元璋讀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時勃然大怒、暴跳如雷。正常解釋應是朱元璋第一次讀孟子,吃不消如此虎狼之詞,于是勃然大怒,罷孟子配享。
但問題是:明朝建立之前,朱元璋顯然讀過《孟子》,焉能不知孟子虎狼之詞,那么為何此時震驚于孟子這句話?
明太祖實錄云:“上至白虎殿,見諸子有讀孟子書者,顧問許存仁曰:孟子何說為要?對曰:勸國君行王道,施仁政,省刑薄賦,乃其要也。上曰:孟子專言仁義,使當時有一賢君,能用其言,天下豈不定于一乎?”
既然如此,朱元璋再讀孟子時,如何會被“寇讎”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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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孟子配享問題
如今,大家都知道孟子為“亞圣”,與孔子合稱“孔孟”,名氣很大地位很高,但明初官方地位其實并不高。
漢唐之際,孟子官方地位不高,唐代科舉不考《孟子》,文廟里沒有孟子。轉折點在韓愈,他將孟子視為孔子正統繼承人。
但真正將孟子推向神壇的是在宋朝,王安石特別推崇孟子,贊為“醇儒”,并將《孟子》納入科考內容。在王安石的影響下,宋神宗將孟子搬進孔廟。相反,司馬光等認為孟子地位沒有那么高,還專門寫過一篇“疑孟”文章。總之,宋朝此后對孟子的態度是贊與非一直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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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時期,元文宗封孟子為“亞圣”。因為元朝科考斷斷續續,難得科考,學子們也沒心思質疑孟子地位問題,畢竟有的考就不錯了。于是,元朝時孟子地位才正式確立。
明朝初期,朱元璋一則下令全國僅保留曲阜孔子祭祀,其他地方停止,因此將孟子移出孔廟很正常,背后與“恢復中華”,需要重新厘清金元時期儒家的問題;一則朱元璋對宋神宗、王安石和元朝很痛恨,而他們一間接導致異族入侵、一是異族,卻又是確立孟子地位的核心推手,因此朱元璋恨屋及烏的就將孟子移出孔廟。
或許基于孟子思想,或許基于其他考慮,總歸朱元璋認為孟子思想沒有錯誤,于是就又將之移回,與錢唐勸諫沒什么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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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以上幾點可見,朱元璋罷孟子配享和錢唐勸諫,顯然是野史之說,不足為信。所以,學者朱鴻林指出:“孟子罷祀緣故之說,出于明代后期,和當時酷化太祖的野史記載,是臭味相同的。”
也就是說,明史中的所謂“帝嘗覽《孟子》,至‘草芥’‘寇讎’語,謂非臣子所宜言,議罷其配享”,純屬野史雜談,漏洞百出,本不該上大席,卻被清人一本正經的放到了明史中。
其實,類似問題還有不少,明朝中后期的一些野史雜談,往往都負面編造朱元璋或朱棣等歷史,但后來“明史”卻將之當作正史寫入書中。因此,雖然很多“學者”一本正經的推崇“明史”,說如何如何之好,但從歷史真相來看,“明史”的確需要重新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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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朱元璋刪《孟子》中的“不合時宜”之語,的確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污點。問題是,朱元璋這么做,是不是為了皇權專制呢?答案當然不是。
因為,這件事發生在洪武二十七年(從時間上可見,與罷配享是兩件獨立的事件),朱元璋的晚年,如果朱元璋為皇權專制而刪“孟子”,那么為何不早做,或者根本不必將孟子移回孔廟;還有,朱元璋從未禁止《孟子》全本流通,而只是規定科考只考修訂版《孟子節文》,且到永樂九年就結束了,僅持續了17年;此外,宋神宗之前,科考都不考《孟子》,難道那時也是皇權專制?
其實,古今學者有過考證,綜合起來給出了兩個答案:一是朱元璋優待儒生,近代錢穆指出“實遠超于漢高、光武、唐宗、宋祖”,但儒生卻看不起朱元璋,北孔更是瞧不起,還一直懷念“寬仁”的元朝,或許這讓朱元璋破防,于是晚年認為需要加強儒門官員思想教育;明朝祝枝山、朱國楨等認為戰國為分裂時代,臣子們朝秦暮楚,朝為君臣,暮為仇敵,明朝大一統與之不同,孟子君臣關系在明朝就不合時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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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關于朱元璋對待孟子的態度,其實只要仔細分析一下,就可知道真假,或者知道其中另有隱情,但一則儒家瞧不起朱元璋,所以明朝中后期出現很多抹黑朱元璋的野史,一則清朝緣故,兩者合作之下,于是“帝嘗覽《孟子》,至‘草芥’‘寇讎’語,謂非臣子所宜言,議罷其配享”等就被隆重的寫入明史中,給世人留下批判的“官方黑料”。
讓人遺憾的是,如今史料相對比較容易獲取,所以關于朱元璋對待孟子的態度問題,普通百姓或許難以揭開真相,稍微專業一些的學者應該不難發現,但現實卻是不少專業學者也大放厥詞,據此大肆批判朱元璋,只能說非蠢即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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