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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斯達克本月迎來了一頭史無前例的資本巨獸:SpaceX。
一家去年營收僅187億美元且持續虧損的公司,在首次公開募股(IPO)中拿到了驚人的1.77萬億美元估值。當狂熱的信徒們在為“火星殖民”的愿景買單,華爾街的投行們在開香檳慶祝時,200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卻毫不留情地潑下了一盆冷水。
在一篇最新發表的專欄文章中(后附全譯文),克魯格曼扯下了這層科幻濾鏡,將埃隆·馬斯克直呼為“一個人形龐氏騙局”。
克魯格曼的指控直指三個核心:
兜售虛假承諾:
超級高鐵、全自動駕駛、火星計劃屢屢跳票,馬斯克財富的暴漲依靠的是“自我實現的信仰”,而非真正落地的產品。
玩弄金融空殼游戲:
用AI熱潮掩蓋推特(X)的虧損,再將其打包進擁有真實業務的SpaceX,這是一場不斷用新資產掩蓋舊窟窿的“左手倒右手”。
腐蝕規則與強買強賣:
聯合華爾街修改納斯達克等指數基金的準入規則,迫使無數毫不知情的普通家庭,為他的天價估值接盤。(值得注意的是,標普500指數頂住了壓力,將等待一年后再納入SpaceX。)
商業世界里沒有純粹的對錯,只有視角和利益的流向。他指出,我們剝離掉情緒的干擾,審視桌面上的牌局,就會發現:這是一場將利潤絕對私有化、將風險強制社會化的金融陽謀。
諾獎得主的“反壟斷雷達”
在拆解這場陽謀之前,我們需要先弄清楚:保羅·克魯格曼到底是誰?
作為當代最具影響力的經濟學家之一,克魯格曼拿下諾貝爾獎的核心理論,新貿易理論與新經濟地理學,其實就是一套極其嚴密的“壟斷形成機制”。
在克魯格曼之前,經濟學界篤信完美的自由市場。但他用數學模型證明了現實商業世界的真相:“規模經濟”與“聚集效應”主導著一切。
比如,富者愈富的黑洞,產業一旦形成規模,資金、人才和技術就會像滾雪球一樣向核心聚集,最終形成壟斷,吸干周邊的資源。以及不完美的消費者,市場是非理性的,人們愿意為了充滿科幻感的敘事支付極高的溢價。
克魯格曼畢生都在研究“資本與規模如何自我強化并走向壟斷”。在他的反壟斷雷達里,馬斯克的所作所為,正是“聚集效應”的終極體現:利用科幻敘事吸引初始資金,用龐大的沉沒成本建立規模壁壘,最后利用金融制度的漏洞,將全球最龐大的資金池(指數基金)強行吸入自己的帝國。
在學者眼里,這是對自由市場的操縱,但在馬斯克和華爾街眼里,這是一局“雙贏”棋局。
操盤與解套:華爾街的自救游戲
馬斯克是頂級的造夢大師,但如果沒有華爾街的推波助瀾,1.77萬億美元的SpaceX天價IPO根本無法落地。
華爾街為什么要為馬斯克大開綠燈?
答案是,他們也需要解套。
回到2022年,華爾街的投行們借給馬斯克130億美元用于收購推特。隨著廣告業務的斷崖式下跌,這筆債務成了投行賬面上隨時會引爆的“毒資產”,每一美元都面臨著折損40美分的窘境。
投行不是馬斯克的粉絲,他們是嗜血的利益動物。為了填上這130億美元的窟窿,雙方達成了一場心照不宣的連環拯救:
1. 借勢AI: 將搖搖欲墜的X塞進新成立的xAI,用人工智能的超高估值來稀釋虧損。
2. 終極打包: 將xAI再次打包進擁有“星鏈”這種現金牛業務的SpaceX,直接推向納斯達克。
3. 只要SpaceX成功上市,馬斯克的商業帝國就能完成史詩級的回血。華爾街手里的爛賬不僅能安全解套,還能在IPO中賺取數億美元的承銷費。
這場盛宴中,馬斯克拿到了造火箭的錢,華爾街成功解了套。那么,誰來為這1.77萬億美元買單?
答案是:被迫上桌的普通人。這也是整場游戲中最令人膽寒的。
過去幾十年里,金融機構一直在教育普通投資者:“散戶打不贏專業機構,買納斯達克100、標普500等被動指數基金是最安全的。”
同時,美國401(k)等養老體系的底層機制導致:絕大多數不懂金融的普通打工人,其每月的養老扣款會被系統“默認”投入各類共同基金中。為了在漫長的歲月中跑贏通脹,這些基金的管理者又會將海量資金被動地錨定在納斯達克等主要股票指數上。在這種機制下,指數里有什么,老百姓的養老賬戶就只能買什么。
這導致如今超過50%的美國家庭和海量的養老金,都深度綁定在指數基金上。
而指數基金是沒有“個人主觀判斷”的,它是一套機械的算法。
正常情況下,一家公司IPO后需要經歷至少一年的市場檢驗,才能被納入主流指數。但為了讓龐大的資金迅速進場托盤,納斯達克等指數修改了規則,為SpaceX大開后門。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旦SpaceX被納入指數,全美成千上萬的被動型共同基金必須、立刻、機械地按照權重買入SpaceX的股票。
在傳統的股票市場,投資者是用腳投票的——我不看好你的火星夢,我就可以不買。但在指數基金的算法機制下,普通人喪失了“不玩”的權利。不管你是得克薩斯州的退休工人,還是紐約的普通白領,你的養老金都被系統自動調度,變成了支撐馬斯克萬億估值的燃料。
美國普通人并沒有被拿著槍指著頭去買SpaceX的股票,但金融系統的默認規則剝奪了他們的選擇權。
誰在吃肉,誰在買單?
剝開所有復雜的外衣,事實帶來的影響是極其冷酷且確定的:
如果這場豪賭成功了,星鏈覆蓋全球,人類真的踏上了火星。最大的贏家是馬斯克本人、早期風投機構,以及賺得盆滿缽滿的華爾街投行。利潤,被極少數的頂層精英完美私有化。
但如果克魯格曼不幸言中,這只是一個依靠“信仰”吹大的泡沫呢?當超級高鐵爛尾、全自動駕駛遙遙無期、火星計劃無限期推遲,泡沫最終破裂時,華爾街早已在高位套現離場。
真正承擔資產蒸發痛楚的,是那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買了SpaceX股票的普通中產階級,是那些眼睜睜看著養老金賬戶腰斬的普通家庭。風險,被毫無痕跡地社會化了。
在這張由天才狂人、嗜血資本和被動算法共同編織的金融大網中,商業的極度成功與道德的深刻瑕疵奇妙地共存著。最終,克魯格曼留給我們的那句反問,不僅是在叩問2026年的美國,更是在叩問這個被資本巨獸主導的時代:
“還有人會對這些感到驚訝嗎?”
附: 保羅·克魯格曼原文翻譯全文
原文鏈接:https://paulkrugman.substack.com/p/elon-musk-human-ponzi-scheme
埃隆·馬斯克,一個人形龐氏騙局
在華爾街的推波助瀾下,你即將被迫買入SpaceX的股票
保羅·克魯格曼
2026年6月12日
昨天我出門轉了一圈。首先,我乘坐了當地的超級高鐵(Hyperloop,馬斯克構想的一種真空鋼管超高速運輸系統),它穿行在由無聊公司(注:Boring Company,馬斯克創立的隧道挖掘公司,Boring一詞帶有“挖掘”和“無聊”的雙關義)挖掘的隧道里。接著,我用我的神經植入物(注:neural implant,即馬斯克相關企業的腦機接口設備)召喚了一輛全自動駕駛的特斯拉無人出租車。在路上,我讀了來自火星殖民地的最新新聞。
好吧,上述的一切其實都沒有發生,因為這些產品根本就不存在。世界上沒有真正運行的超級高鐵。無聊公司沒有挖出任何商業隧道。特斯拉在奧斯汀有幾輛自動駕駛——盡管不是“全”自動駕駛——的出租車,而在其他地方一無所有。(谷歌的Waymo無人駕駛出租車已經在幾個主要樞紐城市投入運營。)據稱正在引領大腦植入技術的Neuralink,只在少數幾位患者身上測試了其產品,僅此而已。當然,也不存在什么火星殖民地:目前沒有任何載人火星飛行,在可預見的未來也沒有任何實施的前景。
然而,在過去的十年里,埃隆·馬斯克曾在不同場合承諾,上述各項服務不僅會在2025年之前實現,甚至可能更早。
誠然,馬斯克確實取得了一些真正的成功。特斯拉走在了電動汽車發展曲線的前面,而星鏈不僅是一項至關重要的服務,也是一門切實可行的生意。
但這些成就并不足以讓馬斯克成為世界首富。相反,從歷史上看,他的財富主要建立在一種“自我實現的信仰”(注:self-fulfilling faith,指一種預期或信念因為被人相信,從而引發了導致其最終成真的行為)之上——相信馬斯克是個天才的投資者們蜂擁買入馬斯克旗下公司的股票,而這些公司不斷上漲的市值反過來又提升了他作為“天才”的聲譽。
對于那些因為不斷吸引新投資者而看起來很成功,又因為看起來很成功而不斷吸引新投資者的企業,我們有一個專有名詞來形容:龐氏騙局。而埃隆·馬斯克基本上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形龐氏騙局。
此外,目前正在進行的SpaceX首次公開募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表明,馬斯克最大的本事并不是開發具有未來感的產品。他真正精通的是金融“空殼游戲”(注:shell games,直譯為藏蛋游戲,指通過復雜的金融操作掩蓋真實資金流向、欺騙投資者的把戲),以及利用內部影響力的能力,尤其是在特朗普政府中的影響力。
要想明白我的意思,不妨看看馬斯克在2022年對推特(注:Twitter,后來被他更名為X)的收購案。為了給這筆交易融資,投資銀行借給了馬斯克130億美元,它們原本計劃將這筆債務轉賣給投資者,從而迅速將其從資產負債表上剝離。但馬斯克隨后就把X變成了一個極右翼、對納粹友好的糞坑,徹底破壞了其商業模式,導致廣告商紛紛逃離。到2024年夏天,X的估值還不到其收購價的一半。如果出售這些債務,銀行家們將面臨每一美元虧損40美分的窘境(注:losses of 40 cents on the dollar,指資產折價/貶值40%),因此他們被迫將推特的債務持有遠超預期的時間,這促使《華爾街日報》在2024年8月打出了這樣的頭條:“埃隆·馬斯克收購推特案,現已成為自金融危機以來銀行最糟糕的收購交易”。
但隨后發生了兩件事,既讓銀行解了套,也挽救了馬斯克未來的信用資質:唐納德·特朗普贏得了2024年大選,以及人工智能(AI)的爆發。在特朗普當選后,廣告商們開始重返X平臺,聲稱有必要安撫馬斯克和特朗普。到了2025年3月,馬斯克將他新成立的人工智能公司xAI與X合并,利用日益加速的AI噱頭來進一步托舉X的估值和他個人的資產負債表。
對馬斯克來說不幸的是,不管怎么看,xAI的Grok都遠不如Anthropic和OpenAI提供的AI模型。它也被廣泛認為是不安全且不可靠的。它曾一度開始噴吐種族主義和反猶太主義言論,甚至自稱為“機甲希特勒”。特朗普政府的官員曾推動政府機構——包括五角大樓——去使用Grok,但收效甚微。
因此,通過將X并入xAI而將其救活的馬斯克,現在又試圖通過將xAI并入SpaceX來拯救xAI,畢竟SpaceX擁有一項真正成功的星鏈業務。
而就在今天,SpaceX要上市了。其IPO今天在納斯達克(Nasdaq)掛牌首秀,其定價意味著這家去年營收僅為187億美元且處于虧損狀態的公司,估值達到了1.77萬億美元。
那么,這種……呃,天文數字般的估值該如何自圓其說呢?這場IPO的部分前提在于這樣一個假設:散戶投資者之所以會買入,并不是因為他們對SpaceX作為一家企業進行了任何理性的評估,而是因為他們相信,他們買入的是埃隆·馬斯克天才光環的股份。
但是,單靠這些忠實信徒可能不足以讓這個空殼游戲繼續玩下去。于是,馬斯克在華爾街的盟友們也開始操縱游戲規則(注:rigging the game,指暗箱操作、在規則上作弊)。一些主要的股票指數,特別是納斯達克100指數和富時羅素指數,最近都修改了它們的規則,以便幾乎能讓SpaceX火速加入。
我們必須明白一點:將一家公司的股票納入主要股票指數會帶來巨大的財務回報。很大一部分股票是由“指數基金”(index funds,一種試圖完全復制指數表現的被動型共同基金)持有的。因此,當一家公司的股票被加入到一個主要指數中時,市場上就會立刻產生對該公司股票的強制性需求,因為指數基金現在必須將其納入自己的投資組合中。
從歷史上看,主要指數在考慮將一家公司納入其市場基準之前,通常會在該公司IPO后等待至少一年的時間,以便讓該股票有時間“成熟”(注:mature,金融上指股價和流動性趨于穩定)。為SpaceX打破常規表明,馬斯克再次施展了他拉攏和腐蝕關鍵機構的能力。(值得注意的是,標普500指數[S&P 500]頂住了壓力,將等待一年后再將SpaceX納入其中。)
這就引出了我的最后一點。埃隆·馬斯克這個巨大的人形龐氏騙局終將崩潰。但傳統的龐氏騙局只剝削那些主動選擇參與的投資者。而這一次,支撐馬斯克騙局的很大一部分資金,將來自那些實際上被迫買入的普通美國人。目前約有52%的共同基金資產投資于指數或基于指數的基金,而且超過50%的美國家庭投資了共同基金。由于馬斯克和華爾街之間的沆瀣一氣,并在“特朗普政府給馬斯克撐腰”這一公眾認知的推波助瀾下,許多(即使不是大多數)這樣的小投資者都將被無可奈何地卷入其中,成為推動馬斯克這頭龐然巨獸的燃料。
在特朗普治下的美國,還有人會對這些感到驚訝嗎?(本文首發鈦媒體APP,作者 | 硅谷Tech_news,編輯 | 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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