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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光影盛宴再次成為全城熱事。除了影城,在上海還有一個影迷的圣殿,它就在萬航渡路618號,這里是上海電影譯制廠誕生地,也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的發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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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電影譯制廠的誕生地
上海電影譯制廠(簡稱上譯廠)是我國譯制外國影片的專業廠。作為一個時代的產物,譯制片曾為一代國人打開了世界的窗口,陪伴了幾代電影愛好者的銀幕記憶。上海電影譯制廠的前身是創建于1949年11月16日的上海電影制片廠翻譯片組,組長就是后來的上海譯制片廠廠長、被稱為中國譯制片奠基人的陳敘一。
在廠里,陳敘一身兼導演和翻譯兩職。最初翻譯片組本部設在江西路福州路口的漢彌爾頓大樓的一間辦公室里,基本成員只有組長陳敘一和翻譯陳涓、楊范;譯制導演周彥、寇嘉弼;演員姚念貽、張同凝、陳松筠以及錄音師、放映員十余人。1950年3月,憑著一個舊話筒,一部報廢的錄音機,一臺不帶銀幕的皮包機,放映時則在墻上掛一張白紙,在一間僅有20平方米的小車間里完成了上海譯制的第一部外國影片——蘇聯故事片《團的兒子》。這部電影是根據蘇聯作家卡捷耶夫的同名小說改編攝制而成,講述了蘇聯紅軍某騎兵營與一個流浪孤兒的故事。《團的兒子》標志著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部譯制片的誕生,揭開了上海譯制外國影片的序幕,播映后引起全國轟動,也開啟了屬于譯制片的“夢之隊”時代。
1950年6月,翻譯片組遷至萬航渡路618號大院內。創立之初,設備條件極其簡陋。他們在618號廠部大樓的三樓樓頂上用麻布片包上稻草作隔音改裝了一間大約二三十平方米的錄音棚,里面安裝了一臺放映機和一臺蘇制小型光學錄音機,就此誕生了中國日后最負盛名的譯制片基地。這個錄音棚的空間沒有分隔,前面是銀幕,有一個放話筒的架子,旁邊是一張小桌子,配音時導演就坐在桌子旁邊。由于只有一個話筒,還會有一個話筒員,誰說話,就把話筒調到誰跟前。演員都是一場戲一場戲錄的,該誰了,誰就進棚錄制。
那一年,從沈陽帶著妻子和剛出生不久的兒子輾轉來到上海的邱岳峰經人介紹進入上影廠翻譯片組,他還介紹了做過話劇演員的尚華一同進入。同年進入的還有蘇秀、胡慶漢和楊文元,他們三人是在報考北京電影學院前身——中央電影局表演藝術研究所后到翻譯片組的。蘇秀在1954年迎來了自己導演生涯的第一部大片《羅馬,不設防的城市》。不久,曾為解放軍文工團團員的趙慎之也加入了翻譯片組,日后,她因譯制片《望鄉》中阿崎婆的出色配音感動了無數觀眾。1952年,被譽為“上譯廠當家花旦”的李梓和《追捕》中為高倉健配音的畢克也先后加入翻譯片組,再加上1953年進組的于鼎,至此,上譯廠第一代配音演員的群像大部分已確立。1957年4月1日,上影廠翻譯片組更名為上海電影譯制廠,廠址依舊在萬航渡路618號。
經過了此前的摸索,一套新的工作流程逐漸確立并沿用了下來,比如陳敘一提出的“導演負責制”,即導演對配音工作的失誤和進度負有全責。如果某位演員配音不佳,被教訓的不是這位演員,而是負責這部電影配音工作的導演。上譯廠更名當年就譯制了法國意大利合拍的經典電影《紅與黑》。1958年譯制了電影《王子復仇記》,由孫道臨、程之等著名電影演員擔綱配音。
1959年一個冬日,日后被大家熟知并喜愛的配音演員劉廣寧和母親乘坐26路電車,然后在常熟路轉乘45路公交車前往萬航渡路的上譯廠參加配音演員招聘考試,那年,她剛剛20歲。上世紀60年代,原本就簡陋的錄音棚已破舊不堪,但凡外面有汽車經過,聲音都會被錄進去,大家笑稱這是“漏音棚”。每到夏天,又小又悶的錄音棚內只有兩臺小電風扇,碰到進棚錄制的演員多,棚內溫度高達40攝氏度,演員進棚錄音如同洗桑拿。那時,每天都要買幾大塊冰放在大臉盆里,用電風扇吹著降溫,但正式錄音時,紅燈一亮,電扇就得馬上關掉,避免有雜音。
盡管條件如此艱苦,但譯制片廠承襲了創辦以來就有的講效率、能苦干的好廠風。1960年8月,他們僅用五天時間就譯制出有二十大本的日本故事片《松川事件》。這部影片的譯制,是周恩來總理親自下達的任務,如果按一般譯制程序,《松川事件》的完成至少需要40天時間,而在廠長陳敘一的帶領下,僅奮戰了108個小時,就保質保量地完成了譯制任務。正是從這部影片開始,凡是遇上需要趕時間的譯制任務,總是交由上譯廠突擊完成。
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上海電影譯制廠制作出了《鄉村女教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彼得大帝》《列寧在1918》《偷自行車的人》《牛虻》《安娜·卡列尼娜》《冰海沉船》等一大批上乘之作,它們成為深受觀眾喜愛的經典。這些譯制片中,蘇聯電影《列寧在1918》大概是影響最大的了,電影里的列寧由張伐配音,捷爾任斯基由孫道臨配音,高爾基和斯大林都由馮喆配音。這幾位演員都是中國那一代電影演員里最優秀的,他們的配音效果出神入化,毫無違和感。電影里許多角色的配音也都生動豐滿,一些臺詞還常被人模仿。
比如瓦西里安慰他因沒有糧食吃而犯愁的妻子的臺詞:“不要難過,不要哭,面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成為人們經常引用的經典。我小學同學的弟弟因為長得像外國人,弄堂里的小伙伴就叫他瓦西里,可見影片印象之深。影片中契卡負責人捷爾任斯基詰問殺害馬特維耶夫的內奸時的那句“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的眼睛,我叫你看著我的眼睛”也是那個時代的名言,被當時的少年們爭相模仿。
從1965年到1969年,上譯廠譯制了十五部影片,幾乎都是以阿爾巴尼亞、朝鮮、古巴、越南電影為主,比較有名的是阿爾巴尼亞電影《寧死不屈》《創傷》,羅馬尼亞電影《多瑙河之波》,朝鮮電影《賣花姑娘》《摘蘋果的時候》等,那是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從1970年開始,上譯廠陸續接到北京交與的譯制內部參考片(簡稱“內參片”)的任務,所謂內參片就是當時不能公映的內部參考片。
據電影藝術家曹雷在《電影往事》中回憶:“(廠內)樓梯口就貼著保密條例。劇本不能被家屬看到,所以不能帶回家。要練臺詞只能在廠里加班。晚上留在廠里,也不許對外面講。”從1970年開始,上譯廠相繼譯制了《紅菱艷》《第八個是銅像》《生的權利》《巴黎圣母院》《簡愛》《冷酷的心》《魂斷藍橋》《基督山伯爵》《生死戀》《音樂之聲》等經典影片,也譯制了戰爭片,如《日本海打海戰》《山本五十六》《虎!虎!虎!》等,還有一批蘇聯拍攝的反映二戰時期的影片,如《朱可夫》《解放》等。
1972年前后,程曉樺、丁建華、孫諭烽、喬榛和童自榮也加入了上譯廠。那時,上譯廠保持著嚴格的上下班時間,早上8點鐘放映機開始放片子,中午有吃飯午休時間,一直到下午5點下班,大家都嚴守紀律,無人遲到或早退。從1970年初到1976年10月,上譯廠一直都未曾中斷譯制“內參片”,上譯廠也隨著這些內參片聞名全國,以至于當時社會上流傳著這樣的說法:“路道粗的人就是能看上譯廠內參片的人。”由于任務緊,上譯廠經常會根據影片角色需要,從上影演員劇團借一些優秀的演員擔任配音的主要角色。如《王子復仇記》中配哈姆雷特的是孫道臨,配《白癡》女主角的是張瑞芳,配《牛虻》中瓊瑪和亞瑟的是上官云珠和衛禹平,還有中叔皇、高博、程之等等。
據說,在譯制內參片時還曾發生過擾民事件。當時錄音棚搭建在廠房頂層,有些戲需要有殘響、混響聲,不得不在棚外過道里安裝大喇叭,要開棚錄才能達到聲響效果。那些戲又都放在夜深人靜的晚上錄制。一次,錄音棚里傳出“著火啦,快來救火啊!”“殺人啦,快來救命,救命!”突然的喊叫聲把萬航渡路上的居民驚醒了。許多居民驚惶地走出家門,一臉驚恐地詢問“出什么事了?”“哪里著火了?”“誰殺人啦?”有的居民還立即報了警,連救火車都開到了萬航渡路618號門前。正在錄制的戲只能暫停下來,第二天一早,還得去廠周邊的居委會向居民做解釋工作。從那以后,凡是晚上要錄大混響聲,都得事先向廠周邊居委會干部打好招呼,并在萬航渡路618號門口貼出安民告示。
1976年9月,上海電影譯制片廠結束了在萬航渡路上26年的譯制生涯,遷至永嘉路383號新址。
神秘的美影廠小白樓
萬航渡路618號注定是不平凡的,這里除了是上譯廠的誕生地,還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簡稱上美影)的發祥地。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是我國規模最大的美術電影制片廠,也是我國歷史最悠久的動畫制片廠之一。萬航渡路618號里曾經集結了一眾電影、文學、美術、音樂等領域的元老級專家以及一批批從全國各地精挑細選來的藝術青年。幾代美影人在這里揮灑了幾十年的藝術青春和熱血,將這里打造成了一個動畫藝術夢工廠。
一座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半部百年中國動畫史。
2023年秋天,我在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原黨委副書記華毅先生陪同下,走進萬航渡路618號。因為上美影還在修建中,萬航渡路大門前用藍色預制板封著,華書記帶我從武定西路1288號上海美術電影專修學校一扇與上美影相通的邊門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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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上美影院子里,最為醒目的是一幢現代式獨立花園建筑,主立面為三層,局部四層,因其通體白色,故被稱為小白樓,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本部所在地,當年,上美影各科辦公室都設在里面。小白樓三樓曾歸上海譯制廠使用,是演員翻譯錄音的工作地,也是錄音棚的所在地。美影廠的小白樓在人們的心目中是個神秘的所在。說它神秘,因為這幢樓里承載著太多人童年的夢。
上美影人對小白樓更是充滿感情,那是他們一輩子無法忘懷的溫暖之地。動畫導演、原上美影動畫設計師馮毓嵩先生曾飽含深情地說:“我們對小白樓充滿回憶,小白樓是我們這一代人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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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于1931年的小白樓建筑總面積2140平方米。遠遠看去它像是一艘船,氣勢磅礴地橫臥在上美影大院的中心位置。這是一幢流線型的現代派建筑,簡潔大氣,層層跌落,水平延伸的寬大通透的平臺帶圓弧形轉角,由四根鋼柱托起,通過室外弧形大臺階,與周邊環境緊密聯系。二樓鋪設紅鋼磚的通長露臺一直連到弧形盡頭,出檐配合流線型的室外大臺階,鐵制欄桿上有明顯的裝飾藝術派風格,優雅的弧線與直線有機結合,充滿動感。建筑主立面運用橫向長窗構圖,南立面層次分明、構圖舒展,南面垂直形體柱式與橫向線條形成對比,構圖均衡。建筑的落地窗戶和一般窗戶均為鋼窗,在當年屬于新潮前衛的現代設計風格。建筑外立面為白色,窗間、入口、柱子貼有褐色泰山磚作為裝飾。底層入口門廳兩側的青磚圓柱矮寬,有長方形窗戶,門廳大門是兩扇鑲嵌方格子玻璃的落地鋼窗,門廳前有寬大的平臺,樓頂有天臺,室內樓梯欄桿也都充滿裝飾藝術風格。
小白樓最西面的一個房間據說是原先主人家的跳舞廳,隔壁有一個小房間是當年的酒水間,其中還有一個可以養魚的水池。1957年4月,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在此建立時,小白樓作為廠內建筑的一部分,成為上美影的動畫生產車間。從上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一批又一批的優秀動畫作品在這里誕生。其中包括《驕傲的將軍》《小蝌蚪找媽媽》《大鬧天宮》《牧笛》《哪吒鬧海》等經典動畫片。小白樓還曾經是1991年關錦鵬執導的電影《阮玲玉》的取景地,張曼玉曾在此拍過戲。神秘的小白樓承載著上美影太多美好的記憶,一位剪輯師這樣回憶當年在小白樓的工作場景:“(小白樓)一樓有個大辦公室,擺著咖啡爐,擺了很多小桌子,四個人一圈,攝制組平時都在這兒聊。大家一邊想,一邊拿紙畫點東西,突然,一幫人就‘轟’地笑起來……隔不幾天,一個影片方案就出來了。”
小白樓四周原先是花園,花園里有草地、池塘。上美影在做《小蝌蚪找媽媽》時,創作人員在池塘里養了許多小蝌蚪,院子里還養過老鷹、狐貍、猴子、老鼠、貓和狗等,凡是拍片涉及的動物,只要能養的都會養在上美影的院子里。當時,社會上就流傳“萬航渡路618號的大院里有個動物園”,這自然引起了人們的好奇。
其實,618號大院里養動物是為了讓創作人員能仔細揣摩動物的神色狀態,以便更好地去描繪它們。據說,在創作動畫片《大鬧天宮》時,編導萬籟鳴看見一位年輕的同事騎著自行車在院子里到處轉悠,覺得很有趣,就一屁股坐到年輕人自行車后座上,也想在廠里兜一圈。也許是太投入了,坐上去兜了不到半圈,自行車撞在了一塊石頭上,萬籟鳴飛進了池塘內。好在池塘不深,同事笑著趕緊去拿來一根竹竿把萬老拉了上來,他中山裝兩只大口袋灌滿了水,鼓鼓囊囊。萬老連說:“沒事沒事。”他還風趣地說:“我們正在寫孫悟空到龍宮去借寶,我想到池塘去體驗一下呢。”說著還把衣服上的口袋一翻,居然翻出幾個小蝌蚪來,說:“這不,我把龍子龍孫都抓來了。”說話間,萬老還即興演示起了孫悟空的特定動作,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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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上海譯制片廠跟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同在萬航渡路618號一個大院內,近水樓臺先得月,人見人愛的齊天大圣孫悟空的配音者是邱岳峰,那時他還沒有為《簡·愛》中的羅切斯特配音。玉皇大帝則是按照配音演員富潤生的形象設計的,東海龍王的配音是畢克,太白金星配音是尚華。受制于當時相關規定,影片的字幕中沒有放上配音演員的名字,但他們風格獨特、極具辨識度的聲音確實為這部動畫片增色不少。當年兩廠的工作人員一起去食堂吃完飯后,就立馬進入配音間工作,有問題也可隨時溝通,保證了配音質量。小白樓里邊西側的大動畫室是之前的跳舞廳,隔壁有一個貌似酒水間的小房間,里面還有一個可以養魚的水池,萬老喜歡在這個小房間里畫畫。當然,那都是1966年以前的事了。
如今,小白樓前的花園池塘已被填平,小白樓左面近萬航渡路一側于1976年建成一座四層木偶生產大樓和一幢設有放映廳、資料室的三層樓房,1983年又在小白樓對面建成了一幢五層的動畫、剪紙生產大樓,西南面還建有大小攝影棚各一座。兩幢大樓間有空中連廊連接。這兩幢后來建的大樓外墻也都是通體白色,和改作行政辦公樓的小白樓融為一體,在四周綠樹環抱下清新悅目,把傳統和時尚巧妙地結合,隱喻著上美影的與時俱進。而那幢小白樓現已被列為上海市第五批優秀歷史建筑。
原標題:《【海上記憶】萬航渡路618號的電影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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