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現代文明社會里的人,是不是總是擔心他人的別有用心?而自己看見別人的眼神,總是懷疑其背后的動機?于是,明明都在同一片藍天下,大家都作繭自縛活成了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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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一部手機早就是現代生活的標配。
我就從手機說開去。
我們每時每刻都離不開手機。若是有一天手機出了問題——開不了機、解不開鎖,或是所有功能亂作一團,徹底沒法用了,它會給生活帶來多大的影響?大概很多人都有過各不相同的狼狽遭遇。
我也不例外。
下面就說說兩次手機“罷工”后,我遇到的那些難題與溫暖。
第一次還是在疫情封控的時候。那時候我的手機是全家的“生命線”:搶菜買物資、接收各種通知,一天都離不了;我太太的手機只用來接聽電話,不負責其他事務。
那天凌晨,我正揉著眼睛睡醒過來,摸過手機想看看購物群里幾點開團搶購蔬菜。手指剛碰到屏幕,整個人就僵持住了:鋪天蓋地的廣告順著屏幕往下跳,這個彈窗剛跳出去,另一個又搶著擠進來,什么壯陽廣告、理財廣告、免費領手機廣告,花花綠綠的廣告圖片張牙舞爪,把屏幕擠得連狀態欄都看不見,更別說點進購物鏈接、輸入密碼進入主頁了。我趕緊用指尖飛快地戳屏幕,這個叉號剛露個邊,就被新跳出來的廣告蓋住;我對著電源鍵按了又按,想按返回都找不到地方,屏幕上還是亂哄哄的廣告,跟在鬧市街口一群人搶著喊口號似的,喊得我心臟都跟著怦怦跳。
我知道這是“霸屏”,無奈,只有關機。
起床后,重新開機,霸屏的廣告依然瘋狂。
如此狀況,讓我著急了:封控已是第三周,家里米袋也將見底;除了3只雞蛋,蔬菜昨天就吃完了,今天要是搶不到菜,只好空口吃白米飯了!那一瞬間我真覺得十分無助:封控期間沒了手機,我和老伴的生活可不就要陷入危機了?
窗外還蒙蒙亮,估計也就6點出頭,小區里鳥聲稀落,靜悄悄的,白天還未正式登場。封控期間,連自己家的房門都不能隨意進出,又能向誰救助呢?
我趕緊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點進全樓業主群,在對話框內,滴滴答答敲了一串字符,把我的窘境大概說了一下,盼望得到幫助。
那會兒大多數人起床晚。出乎意外的是,不到一、二分鐘,對話框里就跳出來好幾條回復,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出主意:該長按手機電源強制重啟、該進安全模式殺毒、該聯系維修中心、該找售后服務……
在這特殊時期,售后服務維修中心實在是不好聯系,他們大都在封控之中吧?至于關機重啟也試過多遍,根本就無濟于事,洶涌的廣告一波接一波地來回轟炸,死粘在屏幕上,甩都甩不掉。后來太太打通了一個咨詢電話,對方說的技術上術語聽不明白,最后給了一句那就等封控結束吧。這要等到何時?眼前的柴米油鹽卻是刻不容緩啊!
后來群里一位男士在對話框里諄諄教導我:你先長按電源鍵十秒強制關機,等五分鐘再開機,開機后按住音量鍵不動,等進入安全模式再刪軟件,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
盡管我對著手機按他的步驟一絲不茍,可不是按錯音量鍵,就是找不到安全入口。越弄越亂,越亂越急,越急越糊涂,自己擺弄根本不得要領。
我見他這么熱心懂行,就壯著膽子打出了一行字,問道:能不能麻煩你到一樓電梯廳來,幫我直接操作一下?我肯定把手機消好毒,我自己也戴好口罩全副武裝,不會讓你為難的。
結果等了十多分鐘,對話框彈出一句:對不起啊,我其實也沒碰到過這種故障,不好意思了。
我腦瓜子“轟然”一響,但馬上就釋然了:理解他的擔驚受怕。在那疫情吃緊的時刻,不是這幢樓出了感染者,就是那幢樓被查封,甚至被迫遷移到方倉,見怪不怪。封控日子里的草木皆兵,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就在我走頭無路的時候,對話框突然跳出來一行字,是二樓那個做外貿的小妹妹發的:范叔叔您別著急,我現在正在發一份協議到新加坡,海關催得急,十分鐘就弄好,忙完馬上和您聯系!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這行字,宛若是在深水里接過拋來的繩索,又像是迷航的船只看到了靠岸的燈座,在屏幕上我故作鎮靜地說“你先忙你的工作,我不急、不急……“可內心里的一把火騰地一下燃燒起來,烤得周身暖洋洋的舒服。
我預先將手機正面反面用酒精細細地擦凈,一只醫用N95新口罩提前掛在脖頸上,自己也不敢離開寫字臺,怕眼睛一不盯緊屏幕,就會錯失重要的聯絡訊號一樣。果然才過十分鐘,微信提示音響了,小妹妹說她下樓了。
我們就在一樓電梯廳見了面。小妹妹雙腳吸著拖鞋,便接過我的手機。我告訴她:手機已經細細地消過毒了,請放心!
小妹妹一邊說“不礙事不礙事”,一邊用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動,那是在跟瘋狂涌入的廣告搶速度——廣告跳得快,她劃得比它更快。只見她食指在屏幕上下翻飛,我瞇著老花眼根本就沒看清她按了哪些按鍵。
我屏住呼吸不敢吱聲,怕影響她的操作。
移時,只看見滿屏亂跳的廣告一個個從屏幕上消失。她一邊操作還一邊輕聲說:叔叔您別著急,這些都是彈窗木馬,不是什么大問題,我會一個個關掉的,我之前也碰到過。
是啊,對于年青人,什么“彈窗木馬”什么“霸屏廣告”均不在話下;可對于七老八十的我來說,只能是“束手無策”、“望洋興嘆”!
小妹妹將霸屏廣告消滅了,把手機交到我的手上。還沒等我說感謝的話,她急急地說道:還要等新加坡的回復,我先上去了!
望著她的背影,我仿佛一身輕松,是她搬走了我胸口的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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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謝謝你,二樓小妹妹!
回到家,將排除了手機故障的好消息與太太一同分享。此時見太太踮著腳看“貓眼”:好像有動靜!我放下手機去打開房門,只見門口放著一把青菜、幾只蘋果。我知道這是鄰里間的雪中送炭,在封控缺乏食物之時,那都是從牙縫里省下來的,彌足珍貴!我也沒處追問,趕緊在群里道了感謝;并告訴大家手機能夠操作買東西了。
這件事過去了好幾年。期間我換了新手機,一直用得順順當當。
萬萬沒想到,就在昨天早上醒來,我一打開手機,還沒等我輸密碼,手機突然“嗡”一聲,莫名其妙的各種音頻就自說自話的響起來。馬上調音量,沒反應;趕緊按電源鍵鎖屏,無濟于事。關了機重新開啟,密碼輸入框根本不按你的數字顯示,你輸6它出現8。接連輸了多次密碼都無功而返,根本進不了主界面。
這怎么辦?
封控時的陰影清晰地在腦海浮現,而這一次手機的故障直覺沒有上次那么簡單。
我知道,這手機一壞,日子一下子就寸步難行。我先關了機,吃了早餐后,坐到寫字桌旁擺弄手機,一打開,依然喧鬧且不聽指揮,只能關機。打開電腦查攻略、打電話問朋友,他們發過來好幾頁操作步驟,對著試了一圈,什么清除緩存,卸載app,全都不對路。我在小區里認識的大多是同年紀的老人,說到擺弄手機,水平基本跟我半斤八兩,跳廣場舞的大媽下象棋的老頭,許多人購物掃碼都不太弄得明白,找誰幫得上忙?
下午,我拿著手機來到物業服務臺。物業小姑娘趕緊接過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點來點去,拭了一遍又一遍,也找不到問題出在哪兒?她撓著頭喃喃自語:這個牌子的手機不應該出這種問題啊?
小姑娘給我出主意:你去路口那家手機店問問吧,那邊店員天天碰手機,各種各樣故障都見過,說不定能搞定呢。
我一聽有理。于是我拿著手機往小區外走,剛走到小區門口,腳步突然停住了:平時出門買東西都是刷支付寶和微信,身上多年沒帶過現金。今日出門一分錢都沒帶,公交地鐵都坐不了,這不寸步難行了?
只好又折回家取錢。我見電腦還開著,心想:反正一樣要出去維修,不如先查查官方維修點在哪兒?打開電腦一搜,品牌客服直接彈出來:淮海東路的東淮海國際大廈就有官方授權維修點,我報了手機故障,客服很快幫我約了下午四點半,剛好當天就能處理。一看時間已經三點十五了,我趕緊拿過便簽紙,一筆一劃抄下地址電話。剛要出門,電腦叮咚一聲,朋友發微信說,寄的粽子馬上就到,并附了取件碼。我又趕緊拿起筆,把取件碼寫在另一張紙條上,囑咐我太太留心快遞要來。如此忙亂一番,居然把抄著地址的便簽紙條落在了寫字臺上。
好不容易下了樓拉開單元門,才發現外面正下著小雨。
只能再上樓拿傘。
這一番折騰下來,手表指針已經指向三點半了。為了趕預約,我想著還是打車快。往常都是用手機叫滴滴,輸完地址后,車子直接開到單元樓下;現在手機壞了,只能跑到馬路邊攔車。我從楊高中路路口攔車攔到楊高南路,又過馬路繞到浦建路,盡管馬路上汽車川流不息,就是見不到幾輛出租車。老遠看見一輛亮著空車紅燈,我使勁揮著手,的士不管不顧徑直從我身邊揚長而去,根本不停。
我站在公交站躲雨。跟旁邊一塊躲雨的老伯搭話:現在出租車那能介少啦?
老伯嘆了口氣說:可不是嘛,現在司機都接網上的單,哪還有空車在路上跑啊?老年人不會用滴滴叫車,攔出租車基本攔不著。
我順著話題說了自己的窘境,說想讓朋友替我叫輛滴滴,可手機壞了無法聯系。話一說出口,就有點懊悔,哪個陌生人放心隨便把手機借給你啊?
卻不料老伯特別爽快,直接打開手機:你把電話號碼告訴我,我來打給你朋友。
我說“好的好的”,想到要輸兒子的手機號,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平時天天用手機撥號,手指一按就撥出去了。現在熟悉的號碼卻失憶般地化煙化灰了。我也曾背過四個號碼:兒子、太太、兩個老朋友,想救急時能派上用場,可這會兒全攪成了一鍋粥,是136開頭還是139開頭,后面連著的是什么數字?一個準確的電話號碼都記不起來。
只有紅著臉感謝老伯的好意。
為叫出租已經花去我寶貴的廿五分鐘。我決定往地鐵站走。我知道淮海路方向是4號線換乘14號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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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手里帶了錢,買了地鐵票進了站。站臺上我拉住地鐵工作人員問:我去淮海東路的東淮海國際大廈,不知道哪個站下車近?工作人員說淮海東路很長哦,靠西藏南路那邊就在大世界下,靠河南中路這邊就在豫園下。
就怪我忘記帶上那張地址紙條,沒注意大廈門牌號碼。有手機時自己一查便知道東南西北,何苦像現在這般求爺爺告奶奶呢?
進了車廂,乘客不多,車門邊就有空位,可我沒坐。我繞到右前方一個空位坐下——我看中了旁邊坐著的一位戴眼鏡的小伙子,應該是個小白領。
他正看著手機。我打算讓他幫我在手機上查一下具體地址。可我又有點猶豫:一個老頭子冒昧打擾年輕人,萬一被拒絕了多尷尬?而且平時看新聞到處都是利用手機行騙的,年輕人有戒備心太正常了,換了我也會提防的。
我一時開不了口。眼睛盯著地鐵線路圖,耳朵聽著報站,車子已經在黃浦江隧道里了,過了隧道就是豫園站。
不能再猶豫了。
我清了清嗓子,小聲說了一句:小伙子,麻煩你一下。車廂聲音嘈雜,小伙子沒聽見。我提高了分貝:小伙子,麻煩你一下,我手機壞了,能不能幫我查個地址?
小伙子二話沒說便答應幫我查。我把淮海國際大廈告訴他(漏說了一個“東”字),他輸進去搜了一下,馬上抬頭說:沒有這個大廈啊?
我自己也有點懞了:維修中心告訴我是這個大廈啊!
小伙子又查了一遍說:淮海東路上有一個東淮海國際大廈,是不是您記錯了?
我忙不迭地說:對的對的,是我漏掉了“東”字。我想一條不長的淮海東路不可能出現兩個由“淮海”命名的國際大廈。
他舉著屏幕讓我看:大廈靠近西藏路,您就在大世界站下車,從五號出口走。
這時候豫園站到了,小伙子起身下車,回頭還特意補了一句:是五號出口哦。
這位素不相識的小伙子,真的幫了我大忙。
我到了大世界站,從五號口出來,方向大體清楚,大廈應該在我的西南方向。抬手看表已經四點二十四分,離預約時間只剩六分鐘。怎么樣才能走得最經濟、路程最短?我無法判斷。
在路口看到一個穿連衣裙的姑娘在等紅燈。有了剛才的經歷,我大著膽子上前問路,姑娘一口上海話:阿叔我幫儂在手機上查一查哦。說完就點開地圖,幾秒鐘后告訴我:阿叔跟我一起過馬路好了,我帶著儂走一段。
走到云南南路,姑娘手指著紅綠燈:阿叔,前面紅綠燈左轉,就是淮海東路了。
我很快來到了淮海東路路口,向左右張望,滿眼的高樓群,卻不見“國際大廈”的招牌。手表上的指針馬上就要到達4點30分的位置。情急之中見一男子路過,我毫無顧忌地上去請求幫助。男子說:我是外地來了,不知道國際大廈,我可以在手機上幫您查一查。
依然不到幾秒鐘,他便向左前方一指:國際大廈就是這幢樓!
如是,我就在4點31分順利抵達了手機維修部。
由于沒有擔誤預約時間,立馬就輪到了我坐上了柜臺。
維修人員一測表,說是供電系統燒壞了。原因是“進水”或“潮濕”造成的。盡管這部手機還在一年的維修期間,但由于我不良使用造成的損壞,就不在保修范圍內。我注意到了墻壁上掛著的維修價格表,心里不由得一沉。
面對要我負擔全部3000元的維修費用,那是半部手機的價格啊,大大超出了我的預計。我想借用電話給兒子或朋友打個電話,但照樣是背不出一個準確的電話號碼來,無法聯系。此時,我也下了決心:今后身上一定要帶著卡片,上面寫好最常用的電話號碼。老了,千萬別相信自己的記憶力。
無奈,只好更換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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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了手機,我依然原路返回。
我坐在地鐵里,尋思著在修手機的這一路上,遇到了這么些助人為樂的人,讓我慰籍也讓我意外。平時,各種視頻、文字媒體經常告戒我們提高警覺防詐防騙,于是人與人之間筑起了堅固的“防騙墻”,看誰都帶著戒備,心里面繃緊著一根弦,儼然是時時刻刻“戰斗在敵人心臟里”的感覺。
可是,手機維修的經歷,不由我重新審視了周邊的環境周邊的路人:助人為樂者還是多啊!
我們在防范壞人的同時,是不是也要提倡一點“少戒備多援手”呢? “少戒備”并不等于無防備?,而是警惕過度倒是會猜疑侵蝕了社會的信任。
是啊,我們都是同一個天地間的行走者,手里提著各自前行的燈。若遇到對方一時的燈暗或燈滅,我們也不必將自身的光完全獻出以照亮他人;只需將燈芯挑亮一些,便會讓對方在迷途中不覺得暗淡而依然前行。
讓我們都守護好自己邊界上的一片綠蔭,但依然愿意在綠蔭叢中,向過往行人綻放出善意的萬紫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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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作者簡介:范文發,上海控江中學68屆高中,插隊落戶于延邊琿春,1977年考入吉林大學中文系。從事過大學教師、企業管理等工作。出版了《白山黑水》、《走向光明》、《重做上海人》、《邊城盛放金達萊》等紀實文學。
編輯配圖: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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