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對鼠疫的印象,是不是還停留在中世紀歐洲那些擁擠的城鎮、橫行的老鼠,還有黑死病的恐怖傳說?新的研究告訴我們,這種致命疾病的歷史,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久遠得多——遠在農耕文明和城市出現之前。
最近,一項發表在《自然》雜志上的研究揭示了一個反直覺的發現:鼠疫在5500年前就已經開始殺人了,而且是在西伯利亞東部一群以狩獵采集為生的小規模人群里。對,你沒看錯,不是密集的城市,不是囤積的糧倉引來老鼠,而是還在追著獵物跑的史前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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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時間線被大幅拉長的故事。但更讓人意外的是,這場史前瘟疫的致命性,可能一點也不比后來的黑死病溫和。
讓我們回到故事的起點。一支國際科學家團隊把目光投向了東西伯利亞貝加爾湖附近的四個狩獵采集者墓地。這些地方埋藏著幾千年前的人類遺骸。研究者從那些保存下來的古代牙齒里,提取出了極其珍貴的遺傳物質。說人話就是,牙齒是人體最堅固的部分,有時候能在千百年間鎖住那些曾經感染宿主的病菌DNA,像是封存了一個微觀的時間膠囊。
科學家做的事情,就是把這些時間膠囊打開。他們對古DNA進行了測序,重構了那些早已死去的細菌的基因組,然后發現了一個讓人警覺的事實:在這些遺骸中,他們識別出了以前完全不知道的鼠疫早期菌株。
這中間牽涉到一個科學界一直在爭論的問題:最早的鼠疫到底有多厲害?是那種讓人稍微發個燒就過去的溫和版本,還是上來就能要命的狠角色?過去有一種觀點認為,早期的鼠疫桿菌缺少一些關鍵的基因裝備,這些裝備是后來才演化出來的,能讓鼠疫通過跳蚤和鼠類宿主高效傳播,也就是我們熟悉的腺鼠疫模式。缺少這種傳播利器,史前的鼠疫應該很難在人群里掀起什么大風浪。
但這個新研究的發現,指向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在這四個墓地里,有兩個規模較大的,考古學家幾十年來一直被一個謎團困擾:這里埋葬的未成年人和青少年異常地多。從1990年代開始,他們就試圖解釋這個古怪的埋葬模式。現在,DNA的證據給出了一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答案。
研究團隊檢測了46具遺骸的DNA,結果在18個人身上發現了鼠疫桿菌,也就是Yersinia pestis的蹤跡。算一下比例,感染率接近40%。論文的作者說,這個檢出率甚至超過了某些中世紀鼠疫埋葬點報告的數值。也就是說,在這些幾千年前零散分布的狩獵營地里,鼠疫的滲透程度,可能比后來那些人口密集的中世紀城市還要驚人。
“這些早期鼠疫菌株到底是溫和還是兇殘,一直是個爭論不休的話題。但我們的發現表明,這些古老的菌株已經具有高度的致死性。”說這話的是這項研究的資深作者,哥本哈根大學和劍橋大學的教授埃斯克·維勒斯列夫。
這就是DNA證據給出的直接結論。那些被埋葬的孩子和少年,很可能就是一場地方性鼠疫爆發的受害者。研究人員把基因證據、考古發現和放射性碳測年結合起來,試圖還原當年在這片史前土地上發生的事情。論文的第一作者魯艾里德·麥克勞德這樣描述他們的工作:“基于鼠疫DNA、受害者之間的遺傳關系、考古學分析,還有放射性碳測年,我們拼湊出了一幅相當清晰完整的圖畫,關于那幾次瘟疫爆發到底發生了什么。”他補充說,這個謎題的答案找到后,一切豁然開朗——這個發現本身非同尋常,但邏輯上又異常通順。
來自阿爾伯塔大學的考古學家安德烈·韋伯是貝加爾湖考古項目的首席研究員,他用了“非凡”這個詞來形容這個發現。他說,“異常高的兒童數量和短暫的時間跨度,是我們從1990年代起就一直嘗試破解的謎題。發現鼠疫是背后真兇,這是非凡的,但它完全說得通。”
放射性碳測年數據還顯示,這些墓穴中的許多埋葬,是在一段較短的時間內集中發生的。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這不是長年累月零星的死亡,而是在一個壓縮的時間窗口內,疾病快速擊倒了一個又一個成員,尤其是群體中最脆弱的那些孩子。
這里有一個值得停下來的細節。過去的理論為什么傾向于認為早期鼠疫不致命?因為它缺少后來那種依靠跳蚤叮咬“轉運”病菌的基因工具包。在擁擠的城市里,老鼠和跳蚤的組合就像搭建了一條疾病高速公路。而在狩獵采集社會,人口稀少、流動性強,沒有那條高速公路,按理說病菌也難以快速傳播,難以造成集中死亡。
但基因不會說謊。這些菌株被證明是高致命性的。這暗示了另一種傳播模式——也許不需要跳蚤作為中介,直接從人到人,通過飛沫就能感染,也就是肺鼠疫的模式。當然,這只是順著研究邏輯的推測,論文本身并未給出定論性的傳播機制。但有一點是清晰的:在沒有城市、沒有糧倉、甚至沒有大規模老鼠種群的史前時代,鼠疫已經具備了足以摧毀一個小型社群的能力。
這很像是一塊被補上的歷史拼圖。過去我們談人類疾病史,總容易把瘟疫、流行病跟“文明的代價”掛鉤,覺得是城市和貿易交流帶來了這些殺手。但這個研究提醒我們,那些致命的微生物,可能在人類還過著相對簡單的狩獵采集生活時,就已經潛伏在陰影里了。
還有一個細微但值得留意的點。研究者在論文中提到,他們結合了受害者之間的遺傳關系分析。這意味著這些墓地里的死者,很多可能有親緣關系。想象一下,幾千年前,在貝加爾湖畔,一個家族或者幾個緊密聯系的親屬群體里,一種看不見的病菌掃過營地,奪走了大量還沒長大的孩子。這不僅僅是一個冷冰冰的流行病學統計,更是一個小型史前社會非常具體的悲劇切片。
至于這背后還有哪些沒有解開的懸念?一個最直接的便是:這種高致命性的早期鼠疫,是如何在人口如此稀疏的環境里持續存在的?傳統流行病學告訴我們,一種病原如果殺死宿主太快,又沒有足夠的傳播途徑,它往往也會把自己“殺死”——因為沒有新宿主可以跳了。而鼠疫卻在這樣的條件下做到了集中爆發。研究者還沒有給出全部答案,但這扇門已經推開了。科學界現在需要搞清楚的是,當時那種高致命性菌株,傳播的機制到底是什么?它最后又為何演化成了后來中世紀那種依賴跳蚤的形態?
還有,既然在貝加爾湖的狩獵采集者中找到了證據,那么同一時期,生活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史前人類,是不是也可能遭遇過類似的命運?這只是一個孤立案例,還是冰山一角?
這些問題的懸而未決,讓這篇論文本身不是一個句號,而更像一個問號的開始。它告訴我們,人類與鼠疫桿菌的糾葛,遠比我們建起第一座城池要早。那些我們認為是被文明創造出來的殺手,其根源,可能深埋在人類還只是自然界普通一員時的古老記憶里。
這件事情本身也許沒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我們居然能通過古人牙齒里殘存的DNA碎片,聽到一段5500年前營地篝火旁的死亡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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