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鉆進這間逼仄的辦公室附室里,墻上掛著一塊密密麻麻的流程板,上面把開炮的步驟畫得清清楚楚——先測距離和方位,算出炮管要抬多高,裝彈,調角度,最后拉火發射。看起來就這么幾步,我心想,能有多難?
但轉頭一看鐵巢內部的尺寸,我整個人就傻了。這地方少說也有個小倉庫那么大,我這輩子只在雜書里瞄過一眼古斯塔夫列車炮的插圖,那玩意當初是為了砸碎法國馬奇諾防線特意造的,可眼前這尊鐵疙瘩,光是往那一杵,就讓人感覺古斯塔夫得管它叫大哥。而且銹跡斑斑的鉚釘和粗到離譜的機械桿件,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這東西八成和古斯塔夫是同一個歲數的人設計的,想讓它開火,純靠肌肉和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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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有張黑膠唱片,我二話不說把它擱上唱盤,撥到最大音量。一放下唱針,雄壯的軍樂猛地從鐵巢的擴音喇叭里炸了出來,震得桌面上幾只鉛筆都像在蹦迪。我抄起鉛筆和圓規,轉身走向那張巨大的地圖桌,耳朵里灌滿了進行曲的節奏,腳步幾乎不由自主地想跟著跺。
這游戲名叫《鐵巢:重型炮塔模擬器》,它那股子什么都得親手摸一摸的勁頭,簡直刻進了骨子里。就跟那種讓人頭疼又中毒的《老爺車模擬器》或者《我的夏季汽車》一個路子,它把樂趣全埋在了操作的過程里頭,至于結果怎么樣,反倒沒那么要緊。這一點,在我剛站到地圖桌前,墻上那臺碩大的電傳打字機突然咔咔作響的那一刻,就徹底砸實了。
打字臂瘋狂跳動,紙帶上一行行敲出命令,像是某個遙遠的高層指揮部正用唯一能用的老古董頻道朝我吼叫。我湊近了讀,紙帶上的內容是這樣的:鐵巢司令部,開始校準射擊測試。標定你在地圖上的射擊路徑,向目標發射高爆彈。鐵巢當前位置——H3區,橫坐標5,縱坐標5。目標一號坐標——Q4區,橫坐標4,縱坐標2。榮耀歸于卡斯提爾!
這地圖桌足有十二英尺長,鋪開的陣勢我只在那些老掉牙的二戰黑白紀錄片里見過。桌子左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小模型,顏色和形狀各不相同,活像一堆過分精致的兒童玩具。我找到了那個紅得討喜的小標,把它一把摁在坐標格Q4點4和點2交叉的格子里。緊接著,我掏出鉛筆,從那個紅標記拉到代表鐵巢的小木模上,畫了一條直線。筆尖剛離開紙面,距離和方位角的數字就自己跳進了我隨身帶著的那塊小夾板上的表格里,省得我掏計算器了。
我趕緊把距離數字抄進旁邊一臺瞄準計算機里。那東西的面板上立刻亮起了一排小燈,告訴我要想讓炮彈飛到那么遠,需要填進多少包發射藥。我把旋鈕咔咔轉到位,對準亮著的那盞燈,一巴掌拍下計算鍵,機器滋滋響了幾聲,吐出一張小卡片,上頭印著我需要的炮管仰角數值。下一步,就該去伺候那根炮管和裝填機構了。
鐵巢發射的炮彈可不是什么小炮仗,光目測就有六英尺打底,比我還高出小半截。我站到裝填位前,伸手扳下第一根操縱桿,拖住頭頂上方那根冷冰冰的機械臂用力往外拽,整個炮塔內部的彈倉轉盤就嘎吱吱地轉了起來。透過那一片鐵銹和機油味,我仔細瞄著彈倉里轉出的彈種標識,選定了本次任務要用的那一枚,再次拽動另一根杠桿,把那枚沉甸甸的大家伙推進發射管。還沒完,我又扳開火藥裝填口,把之前瞄準計算機告訴我的那幾包發射藥一包一包塞進去,最后鉚足了勁,把整套東西一推到底,鎖死炮膛。那一聲沉重的金屬咬合聲,連軍樂都蓋了下去。
但這還沒到拉火的時候。我回到操作位,開始對著小夾板上的數字,慢慢搖動手輪,把炮管仰到卡片上要求的仰角,再旋轉整個炮塔,讓炮口一分不差地對準地圖桌標出來的方位線。每一步都是實打實的機械傳動的回饋,手心能感覺到齒輪在咬合,臂膀能體會到鐵與鐵之間的較勁。等這一切都調好之后,我站在那個噼啪作響的擴音器底下,滿手是油,腦門上沁著汗,才突然意識到:在這游戲里,折騰了半天,我的炮彈還沒出膛,但那份把老機器從沉睡折騰到待發狀態的過程,已經讓我開始琢磨下一次任務該怎么玩得更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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