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下午,北京國際圖書博覽會(以下簡稱為北京圖博會)現場,湖南出版展臺被設計成一片溫柔的粉色,那是“桃花源”里的場景。“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的色彩從畫里漫出來,鋪滿了背后整面LED屏。
這一切的設計靈感,是在向繪本《桃花源的故事》致敬!
這本書的作者是80歲的蔡皋,作為中國首位國際安徒生獎插畫家獎得主,她是本次北京圖博會湖南展臺的“流量擔當”。當天下午,蔡皋國際版權推薦會現場,展臺被圍得水泄不通。按照流程安排,蔡皋有十五分鐘分享時間。
結果她只講了一分鐘!
她感謝了出版方,感謝了嘉賓,然后帶著一種近乎害羞的笑容走下了臺。大家有些愣神,甚至一度忘了鼓掌……
這一分鐘,和展臺前涌動的人潮構成了奇妙的對比——外界在熱烈地討論“蔡皋IP”、“安徒生獎首位中國得主”,而她本人似乎對這些標簽保持著若有若無的距離。
蔡皋更在意的,是那些從她精神世界流淌到畫筆上的故事,能不能被世界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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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會現場,蔡皋以“快閃”的方式完成了致辭。
從困惑到確認:世界幫她找到了自己
北京圖博會開幕的那個早上,蔡皋接受了瀟湘晨報·晨視頻的專訪。
相比于幾個小時后現場的“羞澀”,此時的蔡皋坦然而放松,聊家常一般,很快就開始聊作品、聊過往,也包括她與國外繪本界跨越數十年的對話與回響。
對于一個經歷豐富的中國繪畫家而言,精神世界也許會源自兩種最基本的生命體驗:一種是看見過美好,一種是目睹過的創傷。蔡皋恰好兩種都有:她曾是鄉村教師,農耕的秩序、土地的溫度,這些都成為她后來創作的底色。她也曾聽祖輩親口講述1938年長沙文夕大火——一座城市如何在戰爭中一夜消失,那些口述變成了她身體里無法抹掉的記憶。
所以在接受采訪時,蔡皋聊得最多的,還是她的兩部作品《桃花源的故事》以及《火城1938》。
蔡皋說,她畫桃花源,是在畫一種人類的理想;畫火城,是在描繪侵略戰爭的傷痛。一個指向未來,一個指向過去,恰好構成了她精神世界的兩端。
而這兩端之間,有一條逐漸清晰的路——這條路是在與世界的不斷對話中,被一步步照亮的。
最初是困惑。上世紀80年代末,在一次兩岸編輯交流會上,一位臺灣編輯提問:“你們的圖畫書怎么沒有畫家呢?唯一的畫家還是編輯身份。”這個問題給蔡皋留下深刻的印象。當時大陸的兒童圖畫書還停留在“先有腳本再配插畫”的連環畫思維,圖畫書被當作文學的附屬。這個提問讓她開始思考:圖畫書是否成為一個獨立的藝術門類?
隨后是啟蒙。在一次中日交流活動上,78歲的日本畫家太田大八看到她的《寶兒》,站起來向她深深鞠躬。蔡皋不懂日文,不知道他說了什么,但翻譯告訴她,太田先生表達的是“非常尊敬”。日本畫家們問她畫這本書花了多少時間,她說了一個月。對方大為驚奇——他們畫一本圖畫書,有的甚至要花三年。而這一刻,蔡皋也確認了自己一直隱隱相信的東西:圖畫書不是文學的插圖版,它應該有自己的語言系統和表達邏輯。
最后她感到篤信的,是擔任博洛尼亞童書展評委的經歷。當時評委們定了一個原則:“不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讓一個好作品漏掉。”他們甚至說:“如果這個作者將來出名了,而在我們眼中漏掉的,那是我們的羞恥。”這種理念讓蔡皋確信:不論你來自湖南還是世界哪個角落——藝術有品質,它就一定會被看到。
從桃花源到火城:一明一暗,畫給世界看
被世界看到的,不只是蔡皋這個名字,更是她筆下的那些故事。而其中最完整的兩個,恰好站在她精神世界的兩端。
《桃花源的故事》,是蔡皋的理想表達。“桃花源不只是中國人的夢,”蔡皋說,“它是人類的夢。”她在這本書里畫入了一個社會理想:耕者有田,很愉快,很和諧,“像桃花一樣的美”。她喜歡農耕文明,因為它親近土地,強調天人合一。她直接反問:“為什么農耕文明就代表落后?我不明白。”
在這本書里,漁夫追尋桃花源的篇幅被畫得很長,蔡皋的解釋是:理想固然美,但追尋本身也很美。“一個理想不會那么容易,但是它很美,就值得追求。”她想讓外國讀者看到的不只是一個世外桃源的故事,而是中國文化的源頭之美。“應該讓世界知道中國人愛美,中國人優雅,中國人有深厚的過去和精湛的思想。”
在蔡皋看來,桃花源代表著未來。而她精神世界的另一面,是《火城1938》,代表著記憶和傷痛。
1938年,長沙文夕大火,一座古城遭遇滅頂之災。蔡皋用一個小女孩的視角畫出那段歷史。“桃花源關乎未來,火城關乎過去。”她說。
所以她畫火城的初衷很簡單:和平!反戰!
“侵略戰爭的本質,是一個城的毀滅,一個國家受到最大的摧殘。”她反復提到一句話:“一個民族如果輕易忘記過去,那很糟。”這不是口號,是從她成長經歷里長出來的信念。在蔡皋看來,《火城1938》受到關注并走向世界,恰恰因為“現代戰爭還在繼續”,所以“這個題目,必須拿出來。要讓世界知道。”
桃花源關乎未來,火城關乎過去。一明一暗,就是她畫給世界的中國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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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皋直言,她最看重的就是一個人的“根”。基于此,她創作了《出生的故事》。
從民族到世界:把好東西拿過來,化為內力
當越來越多中國繪本走向海外,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了創作者面前:如何讓世界讀懂中國故事,又不至于在交流中丟掉自己?
蔡皋答得很干脆:“我從不糾纏這些事情。”
但她也有自己的態度。“世界那么小,又那么大,大氣層周流不息。風吹過來,帶來種子,在我們地上開了花,結了果。”但前提是——你得有自己的地。“把好東西拿過來,你要化為自己的血肉,化為自己的內力。”
她把話題拉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所以我的意識里面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就是一個人不能忘記根本,不能忘記個人歷史。”
她避開所有復雜的立場討論,只談一件事:根。
“我要有根,我沒根我這個苗沒法長。我是這塊地的,我是黃皮膚的,黑眼睛、黑頭發的中國人吶。”
畫《出生的故事》也是為此。在蔡皋看來:人都要知道“我是誰,我要到哪里去”,才能找到坐標。“一個家庭養育孩子,也要有文化的養育。不要到處流浪,唱那首流浪者之歌——我不想把自己唱成一個文化流浪者。”
從桃花源到火城,從湖南到世界——蔡皋畫了一輩子。但正如她本人所說,那些畫不需要翻譯,“圖畫是無國界的”。它們從北京圖博會出發,去往世界不同角落,替一位不善致辭的80歲中國繪本畫家,去完成她沒說完的話。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 黃上潤 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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