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文/邵嘉敏
悶熱的夏日,我這個現在孵在空調間里的曾經的農民,當年這個時節學種秧的事刷刷清地在眼前重現。
那年我十四歲,讀完中學回鄉種田。
雖說“種田沒有老師傅”,事實上種田也要學的,學徒工的工分是起步的三分工。也就是說,假如年終分紅每個工價為一元的話,作為頭等工十分工在田里十個鐘頭就是一元錢,我值三角。在那工分是農民命根子的日子里,快點學會田里生活,是尋工分、求生存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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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記得那天,喇叭頭里氣象預報的溫度是36℃。東邊的天還沒有完全泛白,我就隨著倉庫場角上“鐺鐺”敲響的鐵板下田了。那時還是集體化時期,不許搞定額包工,更沒推出聯產承包責任制。
開早工拔秧。這是種秧的前奏,也是“三夏”“三搶”大忙中農活節奏的常規。
順著男女老少下到秧田里,我學著老農的樣子,兩只還算稚嫩的小手緊緊貼住秧田的泥面,抓住四五株苗五指聯動不輕不重地拔起來。“唏唏嗦嗦”左一手、右一手,左右開弓。兩只手里都抓得滿把了,就交叉合并為一大把,在水里捋凈秧根上的泥土,再捏住秧腰“撲撲”上下晃蕩幾下,使其齊整。然后左手捏緊,右手抽一根先前備好的稻柴,不緊不松地扎實,排列于身后。
到天透亮時,驀然抬頭望,前頭是一片茁壯的待拔秧苗,身后儼然臥著一條蜿蜒綠色長龍。
這個種秧前必須的前奏,雖有小蟲“猛乓子”叮咬,也偶有螞蟥吸附腳板、小腿或鉆入皮膚,農人們習以為常,坐著拔秧凳,有說有笑。這畢竟是大忙中難得的不喘粗氣的活。
隨著上午連下午的挑草河泥、塮肥下“膏用(小編注:肥田)”,大拖拉機、小拖拉機耕翻,使牛劃田,下午三點多鐘時,待種秧苗的水田被老農整理得平如鏡、白似銀。挑秧的男將已將早晨拔的秧把均勻地拋在水田里,幾個手腳快的女將繃起秧繩。隊長一聲令下:可以種秧了!
似乎是約定俗成,種秧的人們順著風向來到下風頭岸腳,十幾位秧女“撲撲”接龍著下水田,男人“老煙槍”篤悠悠把兩支“勞動牌”香煙接起來抿于嘴唇點燃也下了田……隊長不讓我等這幫“學生活”的“小囝串頭”跟上去,而是要我們靠田岸種。后來才曉得,你新手種秧速度跟不上大部隊,就要被“關”在中間,到時進退兩難。而讓人家“救”,是很沒“落場勢(小編注:沒面子)”的事。靠田岸邊,雖可“出入自由”,但偶有“犁筋”牽絆,熟手也嫌棄的。
看著老隊長他們,左手抓起近旁秧把,右手把扎在秧腰上的稻柴輕輕地一拉,然后把左手的秧苗,以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敏捷地拈分,讓四五根秧苗合成一撮,右手食指、中指貼住,往水田里插去。不深不淺,不偏不倚,左右默契。在右手指撩起的水花不間斷跳躍中,秧苗于雙腿左、中、右各兩株,筆直挺立,行距株距勻稱。人的身體亦隨雙腿自然緩緩往后移動。當然不能亂動,不然會產生“腳跡殼”影響秧苗入地。跟著,學著,慢慢有了點感覺,也移動著種到了大田中央,但腰酸背痛的不適也隨之襲來。
忽然,烏云遮天,一陣風吹來,落起了陣頭雨。已經種到田岸邊的人迅速穿起塑料雨衣、雨披,轉到頭上去另起一行。在田中央的則繼續彎腰曲背、頭也不抬地雙手右左右左不停歇,直至到岸。
就這樣,種完一行又一行,逐步把水田均勻地鋪滿了綠色。環顧四周,夏風吹動著嫩弱的秧苗,微微抖動。雨過了,天蔚藍,云白的。人、秧、綠,在水田中緩緩移動鋪展;汗水、田水、雨水,在交織著時時流淌凝結。對此場景,或許讓文人生出詩情畫意,而農夫卻有苦無從說。就這樣,草草吃過夜飯,亮起“太陽燈”再種,直到完成當天的計劃任務才拖著疲憊的身軀收工。就這樣,在以后的一個又一個早晨、白天、夜晚,因長期浸泡于三、四十度含塮水氨水等易腐成分的水中摩擦,手腳破損、潰爛司空見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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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曾讀到布袋和尚“插秧詩”:“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看似淺白平易,卻飽蘊禪機。時代在飛速前進,生命在后退中逐步耗去。然而,對“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的體會,對“后退即前進”的哲理,認識卻愈加深刻。“這不過是個開場”,當年高溫下學種秧的情景,連同一路走過來的感悟,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鋪墊。
作者:邵嘉敏
編輯:何逸晨(實習)
審核:劉墾博 何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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