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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清遠文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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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一句唐詩,如何在一座嶺南小城生長千年?唐元和年間,劉禹錫在連州寫下“惟有千山畫不如”,三百年后,詩魂凝亭成樓。它歷經宋亭、明樓、清閣,見證屈大均的詩、康有為的志,終在戰火中湮滅。
而今,詩脈從未斷絕——2026年2月,連州市新城區非遺文化藝術綜合體(畫不如樓)項目在海陽湖中央公園正式奠基。這座設計7層、高62.8米、志在比肩“中國四大名樓”的新地標,將化身連州的“文化心臟”與文化會客廳,以“非遺+旅游+商業”模式賡續千年文脈。
本文穿越千年,探尋一座活在詩里的樓,如何從瞬間詩心淬煉為永恒記憶,又如何在今天破土重生,照亮一座城的未來。
一
秋夜贈詩
唐元和十一年(816)春,連州刺史劉禹錫的官邸。面對自稱“山夫”、坦言欲借衡山之名抬高身價的同鄉后輩曹璩,劉禹錫未待其說完便溫和而堅定地打斷。這位曾飽經貶謫的詩豪一語道破:“名聲,在己不在山。”他告誡曹璩,名聲源于自身才學,而非依托名山;若虛擲光陰去守一個遲來的虛名,終究是舍本逐末。
一席話,如晨鐘暮鼓,讓曹璩懶然如晦,色見于眉睫。他當即留下,借書苦讀。待到十一月,學成的曹璩即將歸家,他真誠地說道:“知求名之自矣。”臨別,他請劉禹錫贈言明志。
燭光在秋夜里輕輕搖曳,劉禹錫提筆寫下《送曹璩歸越中舊隱詩》:
行盡瀟湘萬里余,少逢知己憶吾廬。
數間茅屋閑臨水,一盞秋燈夜讀書。
地遠何當隨計吏,策成終自詣公車。
剡中若問連州事,惟有千山畫不如。
在詩的結尾,劉禹錫不經意間為連州留下了文脈的密碼:“剡中若問連州事,惟有千山畫不如。”——若故鄉親友問起,你便說,此地千山競秀,是任何丹青妙手都難以描繪的。
那一夜,劉禹錫或許未曾料到,他贈予后輩的這句寬慰與贊美,如同一顆飽含生命力的種子,被輕輕埋入了連州的山水之間。
二
詩的種子
三百多年后,那顆詩的種子破土而出。
南宋時期,在連州城南門的西偏位置,靠近城墻角的地方,悄然立起一座觀景亭。那里可以俯瞰江流,周圍山峰秀美環繞,因其“俯瞰江流,環簇峰秀”,知州朱詵特為其題匾“畫不如”,直取劉禹錫詩中“惟有千山畫不如”之句。
從此,詩的意境有了憑欄遠眺的歸處——畫不如亭。
朱詵在《畫不如亭》詩中贊嘆:“環繞皆山遠勝滁……煙云變態無窮極,百幅生綃畫不如。”在他眼中,連州山水遠勝歐陽修筆下的滁州,其四季變換的極致之美,已非人間畫工所能描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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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大典(卷之一萬一千九百六)。
時光流轉至明代,昔日的亭已化作巍巍樓閣。郭棐在《廣東通志》中鄭重記下:“畫不如樓,在州城西南。”木結構的樓閣取代了竹木小亭,魂,卻仍是那縷唐詩的魂。
這一次的改建,仿佛是連州文脈從宋代文人的清賞到明代文人自信的悄然蝶變。
宋代的“畫不如亭”,或許是一座玲瓏竹木小筑,文人在此倚欄,望的是煙云變幻的清雅。而明代的“畫不如樓”,已是磚木結構的巍峨建筑,飛檐翹角,登臨其上,再現“拍岸驚濤通海道”的壯闊。
從此,登臨者望見的,便是“百幅生綃畫不如”的風光。
三
樓的千年
清初,知州劉糓的壽宴上,嶺南名士屈大均來訪,宴設畫不如樓。席間,屈大均賦詩祝賀:“山水連陽美,樓名畫不如……”言罷猶覺不足,唯恐后人不知此地,特于詩中注明“連陽有畫不如樓”。仿佛要為這片令他傾心的山水,落下一個最確鑿的注腳。
詞人樓儼在《清平樂》中,已能閑適地將“畫不如樓”信手拈來,嵌入詞章,婉約輕唱:“微吟畫不如樓,山川真個清幽。”彼時,這座樓已不僅是登臨觀景的實體,更成了一個清幽山川的文化符號,自然而然地流淌在文人的吟詠之中。
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秋,宋俊懷著追思古人的心情登樓遠眺,桂嶺蒼茫,湟川浩蕩,不由得寫下:“桂嶺遙傳第一樓,元和司馬舊風流。”這座被遠近傳頌的桂嶺第一樓,聽說也有元和年間那位柳司馬(柳宗元)往昔的風采。
同行的吳綺卻看得更深:“不是柳州曾易播,誰留勝跡在巖阿?”若不是當年柳宗元以條件較好的柳州交換劉禹錫的播州,又怎會有詩豪與連州的這段緣分?這或許不只是地圖上的一次對調,更是柳宗元與劉禹錫這位至交以命運相贈的厚誼。
在名士的詩酒唱和之余,平常日子里,連州百姓在樓下集市穿梭,孩童繞著石柱嬉戲追逐。就這樣,畫不如樓既承載著文人風雅,也浸染著世俗煙火。而它給予的靈感,甚至能穿越時空,點亮未來。
時序更迭,直至晚清,少年康有為也與這座樓相遇。同治八年(1869),十二歲的他隨祖父康贊修來到連州,第一次爬上畫不如樓的木梯。此時的樓已經歷了知州安達理、張崇恪主持的重修,恢復舊觀。當康有為憑欄遠眺,寫下人生第一首七言詩:
侍連州公登城北畫不如樓
萬松亂石著仙居,絕好青山畫不如。
我愛登樓得高處,日看云氣夜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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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康熙《廣東連州地圖》(局部)。
三十六年后,即1905年,康有為游歷至法國巴黎。當他依照“吾游觀,必先擇高處以四望,可攬勝概”的習慣,登上埃菲爾鐵塔,俯瞰異邦勝景時,萬千思緒奔涌而來。其中最為清晰的,竟是少時隨祖父在連州初次登上畫不如樓的畫面——千山萬壑奔來眼底的開闊與壯美,原來早已奠定了他一生登高望遠的格局。
康有為在巴黎的“登高”與在連州的“登高”,看似遙隔萬里,本質上卻是同一種中國文人“覽物之情,通于古今”的觀念。兩次登高,一種心境,徹底打通了個人記憶、地方風物與人文思想的壯美體驗。
四
樓的絕響
民國初年,縣長黃旭升——這位曾與孫中山在檀香山共事的革命者,主持了畫不如樓最后一次重修。馮祖堯為此作賦六百言:“嶺南之表,江北之濱。建高樓而縹緲,聳城角以嶙峋……”他高興地跟朋友說:“勸君更上一層,千里之風光縱覽。”誰又曾料,賦成之日,這竟是絕唱?
抗戰時期,戰火紛飛,為擴建城市,連州城墻連同畫不如樓被盡數拆除。
瓦礫之下,只剩江聲……
若你問,一座已消失的樓,為何仍被稱作嶺南第一?
只因廣州鎮海樓雖雄,缺了唐詩的浸潤;韶關風采樓雖麗,少了詩豪的足跡。唯有畫不如樓,從劉禹錫的詩句中生長出來,歷經宋亭、明樓、清閣,見證過屈大均的酒、康有為的墨、馮祖堯的賦,將一座建筑活成了一部千年的文化史。
今日連州,江流依舊,青山如故。而今,詩脈從未斷絕——2026年2月,畫不如樓項目正式奠基。這不是磚瓦的復刻,而是從未離去的詩魂。它北望千年老城,南接現代新城,將成為連州名副其實的“文化心臟”與文化會客廳。
從劉禹錫秋夜贈詩的那顆種子,到宋亭、明樓、清閣,再到戰火中的瓦礫,千年的湮滅與重生,在此刻匯聚成同一個答案:真正的“畫不如”,不在丹青筆墨間,而在山河與詩心相遇的永恒瞬間。當新樓敞開懷抱,“剡中若問連州事,惟有千山畫不如”便不再是故紙堆里的吟詠,而是一座城市面向未來的堅定步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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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效果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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