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一
當我寫下這個題目的時候，我的一位朋友激烈地反對："啊呀，寫什么不好，為什么偏偏寫這個......"不足為怪，因為多數(shù)人怕死。只要一提到死，人們就倏然變色，如同聽到魔鬼的名字，心驚膽戰(zhàn)，惶恐不安。
“死”這個字眼太刺激，太不吉利，人們千方百計地回避它，學會用一些婉轉(zhuǎn)或迂回的說法。例如，不說小孩子"死了"，而說他"天折了"；不說老人"死了"，而說他"已故了"、"過世了"、"老了"、“走了”；不說英雄"死了"，而說"他心臟停止了跳動"。出于對領袖和大人物的敬仰，說他們的死為"逝世"；出于對帝王的懼怕，稱他們的死為"崩"。總之，這種種說法，反映了人們對死的懼怕。
二
其實，人的一生不僅怕死，還怕點其他什么。如人小的時候怕黑夜，一說老貓來了，就往被窩里鉆。還怕父母，因為不聽話，不好好上學，就要挨打，沒飯吃。當然，這怕的里面還有敬的意思，怕惹父母生氣。人長大了，就怕老師，怕上級，怕權(quán)，怕法，怕老天......這不單是人的懦弱，而是人生存的本能和需要。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有些怕是有道理的。如果人一點怕都沒有，這個世界恐怕要亂了套。至于男人怕錢少，女人怕變老，這都是些無可奈何的事情，注定無法從根本上消除。
但人最終的一怕，就是怕死。人怕死，很大的成分是怕痛苦。如果說死一點也不痛，就像曬太陽一樣舒舒服服地過去了，怕的人一定少得多。
三
我們對死的怕是盲目的。我們并不確切地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憑聯(lián)想構(gòu)思死亡的恐怖。正如蒙田所描繪的那樣：老母妻兒大哭大喊，親朋好友驚慌失措，紛紛前來探望。傭人們嚇得臉色蒼白，嗚嗚咽咽，忙前忙后。房內(nèi)點著大蠟燭，幽暗晦冥。床頭圍著醫(yī)生和說道者。總之，周圍一片驚恐。蒙田幽默地說，我們?nèi)宋此谰鸵讶霘毬裨帷?/p>
事情往往這樣，一場災禍的先兆，比災禍本身更加駭人，更加恐怖。我們把未曾發(fā)生的恐怖，人為地拿來沒完沒了地折磨自己，真是地地道道地自討苦吃。
四
死并不可怕，是因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像油盡燈滅一樣自然。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有一個產(chǎn)生、成長、死亡的過程。人類毫不例外。生和死都是生命的組成部分，沒有什么區(qū)別。
我們權(quán)當把人生看成是一次輕松的充滿詩意的長途旅行，大家坐在船上，沿著永恒的時間之河向前駛?cè)ァＴ谀骋坏厣洗谀骋坏厣习丁Ｎ覀兪歉吒吲d興上的船，也要開開心心地離去，好把位置騰出來，讓給別人。
五
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它對逃跑者、膽小鬼和勇敢者一視同仁，那么我們就有理由頑強地面對死亡，蔑視死亡，同它作斗爭。我們要把死亡看做很平常的事，隨時恭候它的光臨。
中國有句古話：民不怕死，何以懼之?一個人一旦連死都不怕了，他能不泰然自若地對待眼前所遇到的痛苦嗎?
六
你的生命不管何時結(jié)束，都是完整的。
其實，生命的用途不在于長短，而在于如何使用。有的人雖然活著，但他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雖然死了，但他卻還活著。不好好地利用人生，讓生命白白溜走，那樣的活和死沒有什么區(qū)別。"未知生，焉知死?"受傳統(tǒng)思想的影響，人們重生不重死。對于死，有人認為，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其實對多數(shù)人來講，既不是泰山，也不是鴻毛，而是兩極之間。一個人一個情況，一個人一個活法，沒有必要也不可能千篇一律。重要的是珍惜生命，從自己的實際出發(fā)，好好地活著，活出質(zhì)量來，實現(xiàn)人生在世的價值。
是的，生活原本沉悶，一旦跑起來就有風了。
1998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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