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絲·萊維托夫（Denise Levertov，1923—1997），美國女詩人，出生于英國埃塞克斯郡，1948年移居美國，受到黑山派詩歌，特別是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影響。其作品力圖將美學價值和道德價值融為一體，曾獲雪萊紀念獎、羅伯特·弗羅斯特獎章。

本期詩歌

伊什塔爾之歌 作者：丹尼絲·萊維托夫 譯者：李琬 月亮是一頭母豬 透過我的喉嚨嘟囔 她通過我的身體散發炫目光亮 于是我的泥坑里，泥塊也在閃光 碎裂為銀色泡沫 她是母豬 而我是豬和詩人 當她張開她的白色嘴唇 吞咽我，我就回咬一口 笑聲搖撼月亮 在欲望的黑暗中 我們搖晃，不停地嘟囔 并閃耀

詩歌細讀

丹尼絲·萊維托夫的詩集《到訪平行世界》，我讀完了。

以前看過丹尼絲·萊維托夫的詩，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以前”了。如果她的詩不是李琬翻譯的，我可能還是不會看，對丹尼絲·萊維托夫的詩歌印象還是會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以前”。所以我要謝謝李琬。

我現在常常原諒自己。而很久很久以前的“以前”，我一向是和自己過不去的。

我從《到訪平行世界》里挑出來這首《伊什塔爾之歌》。絕對是挑出來的，十里挑一百里挑一千里挑一。這首詩是丹尼絲·萊維托夫1961年寫的，我還沒出生。它收錄在丹尼絲·萊維托夫的詩集《嘗嘗鮮，看看》（O Taste and See）里。

詩的標題叫《伊什塔爾之歌》（Song For Ishtar），那么伊什塔爾是什么？李琬注釋伊什塔爾是“美索不達米亞宗教中的女神，掌管戰爭和情欲”。我再補充幾句，伊什塔爾所在之地是亞述和巴比倫，她與蘇美爾的女神伊南娜相對應。

學者塞繆爾·諾亞·克雷默說得更詳細一點兒：“至少有一些熱情奔放、充滿詩意的愛情歌曲起源于宗教儀式，是在國王與迦南的愛與生育女神阿斯塔特的信徒舉行的神圣婚姻儀式上吟唱的。正如不止一位學者所推測的那樣，這種迦南儀式本身源于美索不達米亞。它可以追溯到塔穆茲-伊什塔爾崇拜，而塔穆茲-伊什塔爾崇拜又是閃米特-阿卡德語系中與蘇美爾杜穆茲-伊南娜崇拜相對應的神靈。”

《吉爾伽美什》第六塊泥板上提到過塔穆茲，他是伊什塔爾年輕時的愛人，后來被變成了一只折翼的阿拉魯鳥，而杜穆茲則是洪水之前的巴德提比拉城國王。

有一首寫于大約公元前1600年的《伊什塔爾頌歌》（Hymn to Ishtar），就是贊頌伊什塔爾的。其中的句子是這樣的——“贊美女神，眾神中最令人敬畏的女神。/讓我們敬仰萬民之主，伊吉吉中最偉大的女神。/贊美伊什塔爾，眾神中最令人敬畏的女神。/讓我們敬仰女人中的女王，伊吉吉中最偉大的女神。/她身披歡愉與愛，/充滿活力、魅力與性感。/伊什塔爾身披歡愉與愛，/充滿活力、魅力與性感。”

這首頌歌對我們理解丹尼絲·萊維托夫的《伊什塔爾之歌》非常有用。

阿富汗蒂拉丘地二號墓出土的黃金嵌綠松石伊什塔爾女神飾片。

《伊什塔爾之歌》4節13行，布局是1-5，2-2，3-3，4-3。看上去，頭重，脖子細，中間和尾巴一個樣。

先看頭重的頭。第一句就擊中了我。“月亮是一頭母豬”。這也是我從這么多丹尼絲·萊維托夫的詩中把《伊什塔爾之歌》挑出來的主要原因。與太陽的屬性相對，月亮是陰性的，是女性的。而詩里的月亮的衍生形象不是兔子不是蟾蜍而是豬，而且是母豬！這句詩的原文是The moon is a sow。sow的詞義是成年母豬，也就是說它不僅僅是母豬，而且是成年的。在剔除中文詞中關于豬的貶義之后，我們把母豬還原為它的生物本性，也就是說，它不僅能夠孕育生命，而且能夠撫育生命。如果把sow替換到人身上，那就是成年女性，那就是母親，能夠孕育生命、撫育生命的母親。

說起豬這個意象，還有一個文本需要提一下。在丹尼絲·萊維托夫寫完《伊什塔爾之歌》的二十年之后，也就是1981年，她又寫了一本47頁的詩集《豬之夢：西爾維婭生活片段》（Pig Dreams: Scenes from the Life of Sylvia），講述小豬西爾維婭被人類收養為寵物并最終成為一個母親的故事。這里的豬用的單詞是Pig。有必要比較一下關于豬的四個單詞。hog指成年豬，swine指多頭豬，pig指所有豬，sow指生過第一窩小豬的成年母豬。特別需要注意的核心詞是母親。我在學者何塞·曼努埃爾·羅德里格斯·埃雷（José Manuel Rodríguez Herrera）的一篇論文提要里看見過幾句話，可以作為我們對《豬之夢： 西爾維婭生活片段》的理解，也可以作為對《伊什塔爾之歌》的理解基礎。這幾句話是：“《豬之夢》標志著萊維托夫職業生涯的轉折點，其標志是她對母系精神的需求以及作為一名女詩人的使命感的日益增強。”其中關鍵詞是：母系精神/女詩人。

所以“月亮是一頭母豬”就是關于初為母親的成年女性的隱喻言說：女性不僅美而且孕育生命、撫育生命。而關于女性的言說是當代最大的政治命題之一。

斯蒂芬·斯彭德在接受《巴黎評論》訪談時說起他和萊維托夫討論詩與政治的事情。他針對萊維托夫的河內之行說：“對于記者來說，這沒什么，但詩人必須追求一種更深層次的想象力的表現。”從萊維托夫的技法來看，她對“更深層次”是有考慮和準備的。

連珠野豬紋織物。祆教神靈韋爾斯拉格納會化身為野豬。野豬頭在北朝到盛唐時期的紋樣中經常出現。

“月亮是一頭母豬/透過我的喉嚨嘟囔”，月亮/母豬在我的喉嚨里說話或者發言。而且這種說話方式或者言說方式是“嘟囔”（grunt）。我想起了姜濤關于我的詩的“嘟囔”的分析。遙握萊維托夫的手。因為嘟囔是小聲，是自言自語，是含糊不清的故意表達……是的，是一種極為特殊的發言方式。因為大聲正式清晰……并沒有給屢受歧視的我們或者并沒有給經常處于被動位置的女性足夠的空間，所以女性也才有了一種“嘟囔”的表達方式。

即便是喃喃自語，同樣具有力量，“她通過我的身體散發炫目光亮”。great shining shines。多好啊。嘟囔只是看起來弱小罷了，它的內部閃閃發光，足夠強大。

“于是我的泥坑里，泥塊也在閃光/碎裂為銀色泡沫”。哪怕在泥坑里，哪怕變成泥塊，女性也會閃光。哪怕泥塊碎裂，也會碎裂成銀色的泡沫。這便是成年女性的偉大，這便是母親的偉大。所以文藝男神但丁說“永恒的女性引導我們上升”。所以德拉克羅瓦的油畫《自由引導人民》之中的自由引導者便是一位成年女性。她穿著黃色的連衣裙，連衣裙滑落，半裸著身體。她右手舉著一面象征著自由與共和的三色旗，左手拿著一把帶刺刀的步槍。女性是領導者，也是戰斗者。這也就是我為什么說“藝術的本質是陰性的”。

艾麗西亞·S·奧斯特里克（Alicia Suskin Ostriker）被稱為美國最坦率的詩人，她在《語言的竊賊：女性詩人與修正主義神話創造》一文中說：“在萊維托夫最俏皮、最精煉的詩作之一《伊什塔爾之歌》中，這位既是愛神又是戰神的女神喚起了關于女性性欲和女性藝術中神圣與世俗、靈性與動物性、柔美與暴力的意象。”奧斯特里克看到了這個偉大女性的另外一面：戰神（暴力）。

第二節的脖子只有兩行。“她是母豬/而我是豬和詩人”，原文是She is a sow/and I a pig and a poet。她是偉大的女性，而我只是普通的女性，而且我還是一個詩人。這種說法就是特意把我和她區分開來。然而，盡管丹尼絲·萊維托夫做了這樣的區分，但是想想第一節里，她是通過我的身體發言的，我們還是會有所發現：女神也存在于我的身體里。是的，詩就是一種極為特殊的嘟囔。

第三節是我和月光的互動。“當她張開她的白色嘴唇/吞咽我，我就回咬一口/笑聲搖撼月亮”。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間的斷句/換行方式，李琬的處理方案和原文不同，原文是When she opens her white/lips to devour me I bite back/and laughter rocks the moon，大致意思是“當她張開她的白色/嘴唇吞咽我我就回咬一口/笑聲搖撼月亮”。 萊維托夫對自己的詩有著嚴格的美學要求，盡管這些要求有時顯得與其他詩人格格不入。詩人雷?阿曼特勞特受教于萊維托夫的時候，萊維托夫就請她密切注意過換行（linebreaks）的問題。李琬的譯文處理方案屬于典型的充分照顧中文讀者語言習慣的范疇，非常不錯。

歐仁·德拉克羅瓦名作《自由引導人民》。

“回咬”是咋回事兒？奧斯特里克在自己的書《竊取語言：美國女性詩歌的興起》中談起《伊什塔爾之歌》的時候說：“一個以自己的形象想象出來的繆斯，一個以暴力和笑聲與之私通的繆斯，暗示著一種完整而歡樂的詩歌的非凡可能性。”奧斯特里克的意思，月亮就是我。我的繆斯也是根據自己的形象塑造的。我“回咬一口”（暴力），我發出“笑聲”（笑聲），都是為了和繆斯親近（私通），最終是為了創造“一種完整而歡樂的詩歌的非凡可能性”。其他不好說，但是快樂，肉眼可見。奧斯特里克說：“神圣的歡樂可以在自我中找到；它需要擁抱自己的性欲。”說得太好了。

剛剛說到性欲，就在最后一節里看到了欲望。“在欲望的黑暗中/我們搖晃，不停地嘟囔/并閃耀”。欲望是黑暗的，但是我或者我們仍有選擇，那就是“搖晃，不停地嘟囔/并閃耀”（rock and grunt, grunt and/shine），grunt重復了一次，李琬將之處理成“不停地嘟囔”，是對的。還有一種調整，大家看看如何——“搖晃，嘟囔，嘟囔/并閃耀”。意思沒變，形式有異。詩到此結束。詹姆斯·勞克林說：“她（萊維托夫）擁有威廉斯具備的那種至關重要的能力：她知道該在哪里結束一行詩。很少有詩人知道該在哪里結束一行詩。”是的，結束一行詩和臨終或者生命終結一樣，對一個詩人來說都是致命的，但同時它也是一個贊美與總結。

《到訪平行世界》

作者：[美]丹尼絲·萊維托夫

譯者：李琬

版本：雅眾文化｜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6年1月

作者 / 桑克

編輯 / 張進 李陽

校對 / 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