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SpaceX6月12日完成納斯達克首秀前,創始人埃隆·馬斯克在一場訪談上確認,SpaceX正在開啟全新的“星鏈”終端產品生產線。“事實上,(我身后流水線上的產品)就是新的‘星鏈’終端,我們以遠超現有終端的產量在生產這批新品。最終,我們認為市面上會有數億個‘星鏈’終端。此外,‘星鏈’將直接連到用戶的手機,實現從手機到太空的高帶寬直連通信。”
SpaceX“星鏈”背后是一場數字基建革命。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管理學教授、知識產權經濟研究所所長沈映春看來,低軌衛星互聯網正在打破傳統地面主導、衛星輔助的通信格局,構建空天地海一體化三維網絡,重塑通信、AI、低空經濟等產業底層架構。未來,手機直連衛星將常態化普及,衛星也將成為6G的重要組成部分,全域無縫通信體系將形成,實現全網信號智能切換。在新書《商業航天》中,沈映春對這樣的未來圖景充滿信心,她同時認為,國內商業航天市場已來到“爆發前夜”。
在無法也沒有必要復制SpaceX的前提下,中國企業如何助力中國低軌衛星互聯網的組網提速?近日,沈映春接受了《中國新聞周刊》的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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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鏈”衛星示意圖 圖/視覺中國
只差臨門一腳
《中國新聞周刊》:恰逢SpaceX創下全球最大IPO紀錄,你據何判斷國內商業航天已來到“爆發前夜”?為什么是此時此刻?
沈映春:在寫《商業航天》時,我們已知道SpaceX計劃IPO。但所謂“爆發前夜”不是因為有這場世界級IPO,而是因為馬斯克給我們樹立了一個樣板:世界最先進的航天技術例如火箭回收、衛星批量生產,都可以做到“地板價”。商業航天已具備商業化基礎,可以看到整個下游的廣闊市場。
《中國新聞周刊》:投資者是在為SpaceX的技術買單,還是為它的商業未來買單?其市場估值會有什么樣的“水分”?
沈映春:SpaceX有自己的市場邏輯,并非傳統經濟學估值所能解釋的。伴隨股價波動,最近這段時間SpaceX的市場估值最高沖到快3萬億美元。即使“星鏈”有現金回流,利潤率達60%多,也支撐不住這個規模的估值。說它是IPO的“新物種”確實沒問題。
投資者更多購買的是一個愿景,基于SpaceX已建立的基本盤,例如“星鏈”規模、全產業鏈技術、未來太空算力和深空經濟的布局,甚至移民火星的遠景。就像購買一項期權,未來有可能無法兌現。再加上對馬斯克的個人崇拜和信仰敘事,“水分”是有的。
《中國新聞周刊》:你在書中講了“銥星計劃”的故事:技術超前、夢想偉大,最后破產。相對于技術來說,商業閉環有多重要?
沈映春:1987年,美蘇冷戰硝煙未散,摩托羅拉公司一位工程師萌生狂想:用衛星編織一張覆蓋地球的通信天網。這項代號“銥星”的計劃最初設計77顆衛星環抱地球,恰似元素周期表第77號元素銥的核外電子。然而2000年,“銥星計劃”破產,只留下66座太空墓碑。
它的啟示在于,徒有先進技術是不夠的,商業航天一定要實現商業閉環。當時的銥星公司在整個航天通信領域有很多首創技術,最終破產的根本原因就是沒有用戶。當時手機比較笨重,每分鐘7美元的天價話費普通用戶難以承擔,導致企業沒有規模化空間。
SpaceX模式成功之處在于,其垂直整合了從火箭發射到衛星生產的所有要素,還整合了太空計算,講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國內企業從宏觀來看也具備這一完整鏈條,未來主要看如何整合、如何接住市場需求,從而實現商業閉環。技術是可復制的,國內缺的只是商業化的臨門一腳。
《中國新聞周刊》:你曾給出明確判斷:中國不需要也不可能復制SpaceX。民營企業真正的追趕目標是什么?
沈映春:短期內國內不會出現一枝獨秀的龍頭企業,但頭部效應已在形成中。不能復制SpaceX的原因很簡單,國內產業分工、安全底線等不同,決定了以國家隊主導、民企協同發展的模式。但SpaceX依然是國內企業學習的標桿。目前行業面臨的困境,例如大火箭的回收復用、衛星量產,都是未來組網的剛性需求。國內企業大多在技術驗證階段,盈利的占少數。要在市場競爭中生存,怎么賺錢是市場痛點,也是要追趕的目標。
“先把路修通”
《中國新聞周刊》:有從業者提到向規模化生產轉型的困難:沒有規模化市場就沒有訂單,企業就沒有活水進行規模化突破。你覺得這是個悖論嗎?
沈映春:表面上確實是矛盾的。都說必須上規模,國內衛星企業都50多個了,潛在產能是有的,但實際產量沒上去。可回收技術離成功指日可待,其他關鍵技術也沒有卡點。這一矛盾如何解決現在還沒有確切答案。
目前最大的問題可能出在整體工程能力上。產業鏈方面,核心零部件包括星載芯片、傳感器、基礎材料(如航天級碳纖維),已在國產化了,但部分產品性能穩定性還不足。如何實現標準化、自動化生產,保證質量的同時減少對國外廠商的依賴,提升產業鏈的韌性,是接下來要回答的問題。
中國科學院微小衛星創新研究院已研制了“脈動式生產線”。傳統生產模式一般是衛星放在工位上不動,不同工藝的工人前來進行組裝測試。而“脈動式生產線”讓衛星隨工藝流程流轉,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降低生產成本。這些創新讓我看到了解決矛盾的希望。
《中國新聞周刊》:不敢試錯是否會成為阻礙商業航天發展的一大因素?
沈映春:是一種限制,技術迭代不可能沒有失敗。商業航天本就是高風險行業,我們應該有更高的失敗容忍度和耐心。
《中國新聞周刊》:目前新生商業航天企業的生存環境如何?
沈映春:最近幾年輿論更寬容了,但更值得關注的是資本的耐心。商業航天投資一般8—10年才能看到回報,還有風險,投資者通常等不起。有些投資者本來就熟悉商業路徑,熟悉技術發展規律,這些人會成為商業航天需要的戰略投資者。加上中國有多種政府引導資金、產業發展基金,正在逐漸解決資源錯配的問題,能看到市場是向好的。
作為普通投資者,我更看重企業的主營業務是什么,支撐技術是什么,專利含金量高不高等,以此判斷其前景。新企業不一定會被市場看好,有沒有更多戰略投資者加入,還是看核心競爭力、技術護城河。最開始幾年不賺錢很正常,關鍵是能不能拿到市場訂單。
《中國新聞周刊》:現在能看到低軌衛星互聯網怎樣的下游市場?
沈映春:中國低軌衛星互聯網將遵循“先B后C”、先軍后民的漸進發展路徑,不會復刻美國模式與地面通信直接競爭,而是主打填補地面網絡空白市場。盈利方面,面向企業或組織的B端服務為主,面向用戶的C端作為市場增量,同時向海外拓展業務。短期可以依靠政務應急、邊防安防等政府端業務穩定造血,中期拓展航運、航空、能源勘探等專網服務,后期挖掘手機直連、偏遠地區民用通信等C端潛力,并向外輸出衛星相關服務。
算力方面,太空算力是行業大勢,太空獨特優勢可打造低碳算力中心,緩解地面算力短板。目前行業仍處于試驗階段,受多重瓶頸制約,預計2028年后國內算力星座進入實質組網階段。
《中國新聞周刊》:如何概括中國商業航天未來十年的前景和要務?
沈映春:未來十年,商業航天市場規模要突破萬億。要形成如此規模的產業,必須依賴商業閉環。具體來說,可回收技術要通過商業化驗證,企業要能拿到訂單,在政府補貼、國家引導之外,市場要完成對企業的輸血,形成良性生態。就像修路降低交通成本一樣,先把路修通,才有用戶,才有降本的可能。
記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編輯:杜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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