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她現在住平江路170弄，小時候爬過的曬臺還在，墻縫里長的枸杞每年夏天都結小紅果。2021年媽媽生病，她從美國回來，沒訂返程票，后來也沒再買。菜市場阿婆認得她，喊她“陳小姐”，她遞零錢，不用掃碼，找的錢數得清清楚楚。
她老公在舊金山做心臟手術，大女兒在波士頓教書，小女兒在紐約上班。視頻通話時大家各自端著咖啡或泡面，聊的是片子排期、論文答辯、天氣預報，沒人說“你回來吧”或者“你該回來了”。她爸今年92，華山醫院老院長，她每周去陪吃一頓午飯，不多不少，不提前也不遲到。
最近半年她忙得很：上影節當創投主席，北京電影節做評委，《問心2》里演一個說話不多但眼神很準的退休醫生，還去上紐大講了一次畢業課。人社局官網能查到她社保繳到2024年底，編號開頭是滬字。
她沒換回中國護照，但講上海話比講英文順，喝光陽春面湯的習慣四十多年沒改。有次采訪被問“到底算哪國人”，她笑了一下說：“護照是張紙，裝不了心跳?！闭f完低頭摸了摸左胸口，像在確認什么還在。
她在老宅二樓書房放了一架舊鋼琴，琴蓋上擺著兩個女兒小學時的獎狀，還有張泛黃照片——1972年，她七歲，在弄堂口騎木頭小馬。相框邊角有點翹，膠布粘過兩次，但照片沒換。
去年冬天父親住院，她白天去病房，晚上回平江路睡覺。有天半夜醒了，聽見窗外梧桐葉掉在鐵皮雨棚上，“嗒”一聲，很輕。她沒開燈，就躺著聽，聽第二聲，第三聲，直到睡著。
她房間沒放任何獎杯，墻上只掛了一張手寫菜單，是弄堂口小面館老板寫的：蔥油拌面、辣肉澆頭、湯多點。字歪歪扭扭，墨水有點洇。
65歲，一個人住上海，冰箱里有剩的醉蟹，窗臺上綠蘿又抽了新芽，手機里存著三個女兒的號碼，備注都是真名，沒加“寶貝”“乖乖”這類字。
她沒說過“落葉歸根”，也沒提過“衣錦還鄉”。有天鄰居問她晚飯吃什么，她說：“煎豆腐，加點辣醬?！?/p>
就這樣了，日子還是得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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