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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墓葬很早期就被盜了,我們進行搶救性考古發掘,其實心情比較低落,以為沒什么能剩下了。但在清理內棺時,我摸到一個冰涼的、片狀的物體,清理后再仔細一看,發現是一個刻有紋飾的玉片……”荊州博物館-熊家冢遺址博物館館長田勇回憶。那是1997年,剛畢業參加工作兩年的他,發掘出了如今荊州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戰國玉覆面。
近日,由國家文物局組織的“文物保護看基層”主題宣傳活動走進湖北,深入博物館、考古遺址公園等單位,感受湖北文物保護利用的生動實踐。“這件是我清理出來的……這個也是我當時發現的……”田勇帶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穿梭在荊州博物館令人應接不暇的玉器展覽中,這只是窺見這片土地厚重璀璨的文明家底的一個微小視角。
在這次行走中,石家河文化屬于新石器時代,盤龍城、銅綠山遺址,展現商周青銅文明;荊州博物館的銅器、玉器,云夢出土的大批簡牘,讓人們一閱楚國800年的開拓到秦漢大一統的風采……從地下遺存的科學發掘,到出土文物的研究、保護、展示,我們得以看到荊楚文明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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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好基礎:發掘、研究與保護
依托當地豐饒的文物資源,湖北云夢、荊州、天門等地的多家文博單位,深耕考古研究、文物保護等工作。
天門的石家河遺址是長江中游規模最大、等級最高、延續時間最長的新石器時代都邑聚落,距今5900至3800年。1954年,遺址因水利工程被發現,考古發掘出土大量石器、陶器、玉器。收藏于石家河遺址博物館的玉神人頭像,體積小巧但構造清晰。其造型風格和三星堆青銅人像十分相似——石家河文化早于上游的三星堆文化,對其有著深刻影響。
石家河古城內三房灣遺址發現的紅陶杯堆積,規模巨大、分布密集,據推測,包括殘次品在內,可能高達200萬只。“這里很可能是一個專門的‘制陶作坊’,可以看出當時對質量很有追求。”天門市博物館副館長胡勇梅介紹。在石家河之外多地出土的紅陶杯,所含微量元素與石家河當地土壤成分一致,這說明,這些紅陶杯可能不僅在長江中游暢銷,還影響到華東及中原腹地。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方勤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該院著力加強長江文明溯源研究和傳播展示,作為長江考古聯盟的發起單位,牽頭實施“考古中國——長江中游文明進程研究(夏商周)”重大課題,連續3屆舉辦“長江文明溯源研究和傳播展示”暨“長江考古聯盟學術研討會”,為深入推進長江文化遺產保護傳承和活化利用搭建新的平臺。
作為楚秦漢文化核心富集地,云夢縣60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分布著771處文物點位。云夢縣博物館館藏文物5000余件(套),涵蓋竹簡、漆器、青銅器等多個品類。其中,睡虎地秦簡完整翔實記錄了秦代律法制度與社會風貌,是研究秦漢歷史的頂級實物資料;黑夫家書木牘,更是國內現存最早的“家書”實物。
館方介紹,針對簡牘、漆木器、絲織品等易損耗的有機質文物管護難題,云夢縣博物館修訂完善庫房管理、藏品出入庫、安全巡查等十余項制度;建成文物修復展示中心、完成文物庫房升級改造;場館配齊恒濕新風、智能安防、氣體滅火等專業系統,為有機質文物定制專屬存儲設備。
在日常管護中,館方根據青銅器、竹木器、陶器等文物的材質差異精準養護,處理文物輕微病害;未來,還計劃引入智能監測系統,精準調控文物存儲環境,并推進藏品檔案數字化動態更新。
如果說云夢守護文物重在精細化管護,荊州文物保護中心則以“硬核”科創技術,打造全國有機質瀕危文物的“修復救治中心”。在恒溫恒濕修復室、竹木漆器文物修復室等專業空間里,工作人員細心救治、護理著文物。荊州文物保護中心副主任陳華說:“荊州有特殊的地下水環境,長期出土大量保存完好的楚系漆器、戰國秦漢簡牘、先秦絲織品,是技術孕育的資源基石。”
“20世紀70年代,以吳順清為代表的初代文保專家,率先開啟飽水木漆器、紡織品保護攻關;20世紀80年代起,方北松領銜的中青年團隊深耕簡牘保護領域,經過數十年反復試驗打磨,自主研發出竹木漆器脫水、簡牘脫色加固、絲織品生物清洗加固等多項原創工藝。”陳華說。
2000年以來,荊州文物保護中心率先將生物技術應用于絲織品保護,完成簡牘保護技術系統化集成。目前,該技術體系已在全國推廣應用,累計修復飽水木漆器1萬余件、簡牘18萬枚、古代絲織品1100余件,挽救了大量瀕危珍貴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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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階轉身:文物活化 服務大眾
2026年文化和自然遺產日的活動主題“文物屬于人民 服務人民”,也貫穿在這次行程中。
初夏,位于湖北省武漢市黃陂區的盤龍城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內,草木莽莽。這是長江流域已知布局最清晰、遺跡最豐富的商代前期城址,距今已有3000多年。近年來,盤龍城國家考古遺址公園依托歷年出土文物,建設盤龍城遺址博物院與露天遺跡展示區,通過原狀復原、文物陳列、考古圖文展示和配套研學、講座活動,把考古發掘成果轉化為通俗易懂的內容。
“我們現在腳下踩的地方是遺址的核心區,大家腳下1米的地方,也許就有商代早期的、還未進行過發掘的文化層。”盤龍城遺址博物院遺址保護研究部主任廖航是一名90后,他向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介紹。盤龍城依據發掘時的考古報告,復原泥垛墻,對宮殿基址和城墻進行展示,運用掃描和3D打印技術制作復原模型,還開發了20余門公共考古研學課程,讓觀眾體驗模擬考古發掘和手工制陶。
石家河遺址博物館很“年輕”,在今年“5·18國際博物館日”正式開館后,運用數字科技與文物陳列結合的方式,使觀眾能沉浸式體驗石家河先民的一天:“石家河制玉坊”互動大屏,完整演繹古玉從原石到玉鳳的切割、制坯、雕琢、鉆孔、拋光、成器六大古法工序;在電子制陶互動區前,可以隔空模擬拉坯燒陶;位于遺址區的實景演出《看見石家河》,將制陶場景融入劇情,觀眾能親眼見證“制陶筑城”的場景。
銅綠山國家考古遺址公園位于湖北省黃石市,原地原狀地保留了春秋采礦巷道遺址,還原古人鑿山取銅、就地冶鑄的生產場景。
銅綠山古銅礦遺址創建國家考古遺址公園顧問吳宏堂介紹,近年來,公園不斷豐富展覽展示形態,以研學、文創、數字體驗賦能社科普及,公園運用AR/VR、數字互動技術還原采礦冶煉場景,推出了國內首部博物館沉浸式戲劇《因為青銅》。
主創團隊在創作劇本時,深入研究大冶的采冶歷史,還向當年主持銅綠山考古工作的專家學者“取經”,讓戲劇有了歷史支撐。當楚王、礦工季杼、民女楚葉等角色就在觀眾身邊實景演出,古代冶煉、鑄劍的傳奇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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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還在繼續
青年與前輩的接力傳承,與文物的煥發新生同步,如長江之水,滾滾向前。
廖航在念碩士研究生時,就來到盤龍城參與相關工作。每當盤龍城研究取得新進展,他都在朋友圈分享祝賀。“我覺得我在和盤龍城一起成長。盤龍城是一個巨大的寶藏,還有很多謎團沒有解開,文物保護和展示工作也有很大的空間。這些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值得我們年輕人長期投入、慢慢發掘。”
盤龍城遺址博物院考古研究部副主任李琪介紹,自2015年起,盤龍城招錄十余名考古專業碩士、本科畢業生,組成了一個平均年齡僅有26歲的策展小組,“老將帶隊、青年主力”。“一部分人遴選展覽文物,熟練掌握庫房上千件館藏文物信息;一部分人專攻多媒體展覽;還有一部分人負責模擬場景、沙盤模型等藝術裝置管理……這是考古人自己做的展。”
在荊州文物保護中心,陳華介紹,近年來新招聘的畢業生大多為碩士研究生,這些年輕人除了來自考古學專業,還有化學、材料專業的,以及美術專業的。“我們還與多所高校合作,學生定期來參與修復工作,包括寒暑期實習。”
考古學專業的00后查紫賢曾在荊州文保中心實習,“體驗很好”。他參與過簡牘的拍照記錄、清洗和包裝封護工作。
每當看到這些文物,他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兩千年前的竹簡木牘,就這樣被我裝進有機玻璃封護條里。我很期待若干年后,它們在博物館中展出的樣子。”他回憶,修復室里的采光很好,“只要是晴天,修復室里就會出現好看的光影”。有一次,他在拿簡牘的時候正好看到一道光透過百葉窗落在桌上,“條條排列,也像一根根竹簡”。
面對文物的過去和未來,也面對著這群年輕人的過去和未來,方勤對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說:“我接觸石家河時是18歲,已經過去了30年。如果要跟年輕人說一些感悟,就是我們要把論文寫在大地上,腳踏實地調查;也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吸收前輩的成果,同時融入多學科的新知識,嚴文明、趙輝、張弛等前輩篳路藍縷,我們這一代人和后來者,更要持之以恒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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