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潤書

文/周書華

一

晚飯后，在老家縣城的父親電話告訴我，老家正在下雨呢。聽罷，內心是喜悅的。時值谷雨時節，土地上的萬物特別需要雨水的滋潤。我國古代的農業都是“靠天吃飯”，就是現在，老家地處深山，很多地段仍然需要只有天上下雨，地上的莊稼才能生長的天時，這個時候雨越來越多，各種莊稼便豐收有望。

父親盡管已不再從事農耕，卻仍然很關心天氣，他說雨水足，天氣好地里的莊稼才有好收成呢。下雨的夜晚，也是父親喜歡看書的時間。這個時候，父親的心很靜，翻書的姿勢，最閑適。他的這份恬淡與愜意，也深深地影響了我。

我常年居住的地方位于長江、嘉陵江河谷地帶，東西有數條平行嶺谷阻擋，地勢低陷，兩江交匯，四山環抱，受特殊地理條件影響，這段時間，每到夜晚都會下雨。要么下一整晚，要么下幾個小時就停了。這是這座城市在這個季節所獨有的“夜雨時節”，空氣中夾雜著草木清香，在陽臺上深吸一口氣，潤肺清心，人也變得神清氣爽。

小區在南山麓下，樹木繁茂，房屋掩映在綠蔭間。這樣的夜晚，靜坐書房，聽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看看書也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情。拋卻縈繞在心頭的俗務雜念，伴隨著雨聲滋潤閱讀的心境，用文字滋養身心，靜心斂性，恬淡安靜的感覺，唯有在這樣的夜晚才能品味其中的快樂。

雨落在窗外苦楝樹的樹葉上，發出“沙沙”聲，不由想起王維的《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詩句中描繪出的春山之靜。“靜”，被詩人強烈地感受到了。為什么呢？是由于“山靜”，所以人靜。人靜緣于心靜，所以覺察到桂花的墜落。花落，月出，鳥鳴，這些“動”景，卻反襯出春山的幽靜。

鳥鳴澗，我想應該是一處風景極優美的地方。澗，是山澗，夾在兩山間的流水。這首詩描寫的是春山夜晚異常幽靜的景象。詩的大意說：在寂靜沒有人聲的環境里，桂花（四季桂）自開自落，好像可以感覺到桂花落地的聲息。夜靜更深的時候，景色繁多的春山，也好似空無所有。月亮剛出，亮光一顯露，驚動了樹上棲宿的鳥雀，它們在春澗中不時地鳴叫幾聲。

全詩主要描寫的是春山夜靜。花落，月出，鳥鳴，都是動的，作者用的是以動襯靜的手法，收到“鳥鳴山更幽”的藝術效果。

“閑”表明周圍沒有人事的煩擾，說明人內心的閑靜。有此作為前提，細微的桂花從枝上落下，才被覺察到了。如果能發現這種“落”，或僅憑花落在衣襟上所引起的觸覺，或憑聲響，或憑花瓣飄墜時所發出的一絲絲芬芳。總之，“落”所能影響于人的因素是很細微的。而當這種細微的因素，竟能被從周圍世界中明顯地感覺出來的時候，詩人則又不禁要為這夜晚的靜謐和由靜謐格外顯示出來的空寂而驚嘆了。這里，詩人的心境和春山的環境氣氛，是互相契合而又互相作用的。

在靜謐的夜晚，品味詩中描繪出來的空靈閑靜的環境和心境，細細聆聽花落鳥鳴的天籟，內心寧靜淡泊，又富于幽雅的情致。靜到極處的自然在詩人筆下有聲有色，生意盎然。月出無聲，而山鳥驚飛，這是動靜相襯的藝術佳境。《而庵說唐詩》：“右丞精于禪理，其詩皆合圣教。”《唐詩箋注》：“閑事閑情，妙以閑人領此閑趣。”《詩法易簡錄》：“鳥鳴，動機也；澗，狹境也。而先著夜靜春山空；五字于其前，然后點出鳥鳴澗來，便覺有一種空曠寂靜景象，因鳥鳴而愈顯者，流露于筆墨之外。一片化機，非復人力可到。”

雨下得不疾不徐，清新濕潤，輕敲窗臺，不似盛夏那般急驟而下。款款而來的雨，滋養著大地。在雨聲滴答的夜晚，一杯香茗，坐擁書房，手捧書卷，真是快哉快意。沈復說過：“人心至靈至動，不可過勞，亦不可過逸，惟讀書可以養之。”深以為然。在夜雨中靜心讀書，可以穿越時空，溝通古今，會晤圣賢，拜訪哲人，求教智者，從他們的嘉言懿行中獲得智慧的啟迪和精神的愉悅，心靈也在一次次的閱讀中得以提升凈化，思想在一次次的閱讀中沉淀豐富升華。

不知疲倦的雨點“嘀嗒、嘀嗒”地飄落在地上，落在草叢、落在了人的心里。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書桌旁，風從窗戶的縫隙吹了進來，掀起的窗簾輕輕地劃過手臂，不冷但有清涼絲滑之感。看著書本上的文字思緒開始活躍起來，散發著油墨香味的文字如甘露和瓊漿滋養著魂靈，讓我多了一份思考和想象。在這樣的夜雨天里讀書，平心靜氣，細雨輕點，清新的氣息彌漫在空氣里，隨著書中的文字讓浮躁的心靈沉靜下來，有一種久旱解渴，浸潤干燥的感覺。

靜聽夜雨，好多存儲在腦海里的記憶，書頁間記載歲月的印記如幻燈片一樣紛紛呈現在眼前。在夜雨聲中，我與書中的朋友傾心交談。夜雨潤書，如一溪潺潺清水流入心田，有雨亦得怡然，獨坐窗下聽雨讀書。平生與雨有緣，喜歡下雨的日子，雨中可以引發聯想，讓我有更多的想象力，很多的靈感皆在雨中萌發，在夜雨聲里讀書，從潤濕的文字中，可以讀出諸多人生精彩的故事。

伴隨窗外滴答的夜雨聲，再讀北宋詞人周邦彥的《瑣窗寒·暗柳啼鴉》，再看看在雨中那些微動的綠植林木，便有了一番詩情畫意。書中的文字，匯著窗外流動的美景，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畫，充滿著情趣和靈動。在微風細雨中，點點情愫勾動心弦，那種離情別緒在這夜雨中更多了一種意境。翻閱著那微微泛黃的書頁沉淀著古香古韻，沁人心脾。在嘀嗒、嘀嗒的雨聲中，竟有些超然物外了。

二

記得我在鄉下啟蒙讀書的小學，不像現在，不管是鄉村小學還是城里的小學，都有圖書借閱室。那時除了上課的書本外，可閱讀的課外書本很少。

讀書之前，能夠獲得的教育只有聽父母、長輩“講古”（指聊天、講故事，下同），講述那些口口相傳的“無字天書”，或許是某個人的奮斗歷程，或許是一件事的對與錯。在這些口傳的天書里受到了啟發和教育，從而慢慢學會認識滿眼里這個新奇的世界，感知未來，明白美好與丑陋，從而建立起做人的原則和處世的朦朧的標準。

自從踏入學堂，父親和母親就對我們說，要好好讀書。他們時常說的“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此話雖然包含“利己主義”，沒有遠大志向，但是對于懵懂的鄉下孩子來說這是很能鞭策人的一句話，也是最讓人產生動力的一句話。

上小學粗識了些漢字之后，我便不再滿足于聽“講古”，而是開始急切地在文字中尋找樂趣。小學三年級之前，讀過一些連環畫冊，記憶比較深刻的有《水滸傳》《鐵道游擊隊》《智取威虎山》等等，那時候主要是覺得那些人物畫得俊，畫得美。現在想來，還沒法理解人物畫所表現的意思，或許，就是那些簡單通俗的連環畫，給予了我對藝術美最初的感悟和民族文化熏陶吧。

我覺得自己比同齡人幸運的一點便是較早地接觸到了文學作品，這得益于我的大家庭。奶奶對于幾位叔叔的學習要求非常嚴格，在幫助家里完成力所能及的農活后，就要求他們讀書。所以，每次去奶奶家，我總會在柜子上看到各種書籍，運氣好，還會在厚厚的一大摞書中發現幾本小人書，那可就是最讓人歡喜的事兒了。或者是很厚的“大書”。也會讓我高興半天，父親愛看書，經常點著煤油燈，就著昏暗的燈光看著那些“大書”（后來，才知道那是小說），這是他生活的樂趣之一。記憶中有很多這樣的夜晚，山里的冬天，屋外北風怒號，鳥雀歸巢，紛紛揚揚的雪花把山里山外都蓋得嚴嚴實實，村莊寂寥無聲，偶爾有幾聲犬吠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母親坐在地爐子邊上納鞋底，我們則坐在旁邊聽父親讀小說。有書陪伴的夜晚，盡管生活比較拮據，但一家人能在一起也是快樂的。以至于在每一個夜晚，我總是帶著對父親讀出來的書中人物的想象沉沉進入夢鄉。

在奶奶家圍著火爐烤火取暖的夜晚，從幾個叔叔的口述中，讓我知道蘇聯有個“保爾”，他勇敢、樂觀、堅強，對生活永不妥協的精神深深影響了我們。盡管我全然不清楚蘇聯的方位、疆域與人口，但“保爾”這個人卻似乎近在眼前。在那年的寒夜里，“保爾”如同我們全家人的老朋友，陪在我們身邊，給我們與生活抗衡的精神與勇氣，以及對未來的美好向往。我想，自己一定是受鼓舞和啟發最多的人之一。

三

曾外公是當地很有名望的鄉紳，曾外祖母年輕時被人抬著轎子到湖北恩施一帶去幫別人打官司，有良田百十畝，騾馬成群，家境殷實。外公上過私塾，熟讀四書五經，時不時地會從他嘴里冒出幾句“之乎者也”的話語。《大學》《中庸》《論語》《禮記》《增廣賢文》中的經典語句等更是張口就來，讓我們覺得他是很有學問的人。

最有意思的是，每次去外公家玩耍的時候，臨睡覺前，外公會給我們“講古”。其中封神榜和楊家將，是他多年來的保留節目。特別是在講《穆桂英大破天門陣》的時候，更是講得眉飛色舞，故事里面的人物形象生動豐盈，讓人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直到后來，等到我看這本書的時候發現外公講的每一個故事情節都與書本完全相符，而且通過他的講述，比看書的感受還要生動得多！他在講述時的神態、語氣、腔調拿捏等我至今都記得，一切仿佛都在昨天的某一個時刻。

外公知道父親喜歡看書，有時就把那些殘破不全的古籍線裝書拿給他看。在書籍相當匱乏的鄉村，能看上這些書，也是令人興奮不已的。在那個物資貧乏的時期，極大地給了父親知識的涵養。在父親的潛移默化中，也讓我的骨子里感受到了閱讀所散發出來的那種強大的神奇力量。

后來，我看完了《說岳全傳》《西游記》《水滸傳》，我認為《西游記》極大的開啟了我的想象力，同時一枚正義美好的種子也深深地植入了我幼小的心靈中，這對我后來的創作影響很大。

上中學后，可以讀的書籍相對就多了起來，但世界名著沒有讀過幾本，很多只從老師的口中略有了解。當時，周圍的同學忙于傳讀紅得一塌糊涂的某女作家的言情小說，那些書于愛情其實并無參考價值，反倒是誤導了不少人，白白浪費了時間，由此可見，讀書還是需要甄別選擇的。

那個年齡段應該是人生中最值得懷念的美好時光，功課不是特別多，有空閑時間讀書。母親不識字卻很開明，對我們讀書從不加干涉，相反，只要是我帶回家的書，她還會提醒我要盡快讀完。她時常說有書讀就是好事。經常在晚飯后，點上煤油燈，靠在床邊看書。借著煤油燈光，撫摸好不容易借來的一本好書，目光和手指從紙頁上滑過，內心會瞬間靜下來。就像我們品茶一樣，和一個相談甚歡的老友對坐，感到充實與溫馨。《黑駿馬》《青春之歌》《七劍下天山》《雪山飛狐》《京華煙云》就是在那個時期讀的。

多年之后，常常憶起雨夜讀書的情景，母親對我們要求嚴格，為了不影響我們讀書，她做事會很小心，生怕發出了一點點聲音影響到我們。正是在那個時候，我將自己埋在文字間，隨著寫書人一起遠行，領略別樣的風景。從書本中，讓我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迷失的自己，在滾滾紅塵里找到了自己將要前進的方向，面對紛繁的世界，我渴望著自己早點長大。

四

多年來，總會在下雨的夜晚有想看書的欲望，我以為雨夜就是適合讀書的。讀累了，發發呆，聽聽雨，是多美好的事兒啊。

入夜的雨從來都是柔和的，細絲綿綿，沁人心脾。胸中濃郁的心事和窗外的雨聲交織，更容易感懷時光飛逝物是人非，想那些曾經的過往，也想那些由喜怒哀樂堆積而成的日子。

雨聲敲打著夜色，敲醒了城市的安寧，也敲亂了我的心緒。年少的時候，喜歡在雨簾中幻想和期待著無憂無慮的歲月。在走過浪漫而短暫的青春激昂之后，才慢慢地知道身上的責任與肩上的重擔在搶奪曾經肆意而為的時間。不知曾幾何時，這雨中的詩意已悄然染上了歲月的滄桑。

夜晚的雨，它是那樣知曉人意、體人心。蘇軾的“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便是此刻最好的寫照。生命的歷程，注定了會充滿不定的悲歡離合，時光的流逝，世事變遷的無奈。因而，雨，便常常為我們提供了抒懷、勵志、靜心等的載體。人們會就途中遇雨的平常經歷闡發不平常的人生哲理，映射出其獨特的人生感受：無論是自然界的陰晴風雨，還是現實人生的寵辱不驚，都可等閑視之，渾不在意。

此時，充耳而聞的是天籟之音，沒有塵世中的喧囂，沒有一絲紛擾的妄念，沒有沉轉回環的憂傷。就這樣，輕輕屏住呼吸，心柔如水，心澈如鏡，心朗如天。聽它摩挲每一枝葉沙沙而生的溫柔，聽它落寞在花間丟下的纏綿，聽它擁抱每一滴溪水的快樂，聽著它匯入大河奔流的浩蕩。在這樣一個時節，用心去閱讀書本中超越時空世代相傳的美麗故事，感悟這些故事中蘊含了人類最瑰麗的想象和最美好的愿望，是一件多么快意的事情啊。這恰好應景了一個人所有的經歷與這紛繁變幻的雨又何不存契合之處呢？雨水沿著草木簇擁世間的每一個縫隙滲入，讓大地的每一個毛孔和細胞復蘇，似乎要喚醒大自然固化的歷史和記憶。夜，始終沉默著，耳邊唯有雨聲應答。就這樣，靜靜地聆聽著雨聲，聆聽雨聲中所有的聲音，感受著世間每一個生命的律動。

三兩只不知名的黑鳥兒叫著從窗外的林間飛到遠處的山頂上去。有一刻，我聽到一只嗓子沙啞的鳥叫聲，我想這群鳥雀中一定有一只上了年紀的鳥兒，它的叫聲和我一樣帶著沙啞和老氣橫秋。等它們再飛過來時，我看到那只上了年齡的鳥兒了，它飛在兩只年輕的鳥兒后面，遲鈍地扇著翅膀，歪歪斜斜，仿佛天空已經不能托住它，它要落下來。

我這樣看著它時，發現它也在看我，用它那雙烏鴉的黑亮眼睛，看著地上一個行將老去的人，抱著雙臂、彎著腰，姿勢體態跟它一模一樣。那一刻，地上的人與天上的鳥，在彼此對望中看到了自然世界中最后要發生的事情，那就是不可避免的衰老。我想，人在閱讀中老是可以緩緩期待的。

這樣的夜晚，夜雨綿綿，時疏時密，沙沙響成一片。蜷縮在被窩里翻閱著書籍，溫暖而舒適。捧著書本進入另一個世界。起初，窗外尚有路人切切嘈嘈的說話聲，很快，就隱沒在飄著雨霧的夜色中了。

雨珠兒敲擊陽臺上的遮雨棚，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之聲，似有妙曼女子當空撫琴。雨棚上開滿雨花，窗外早已水氣氤氳，一切安靜祥和，此景與讀書最是相宜。

我沉浸于書本中的世界，身在暖處，心無旁騖，聽雨夜讀，無人打擾，那種樸素的幸福，世上應該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夜已深，雨，繼續下著。河岸、山野，水霧迷蒙，處處彌漫著清香，醉了一方熱土，我想，此時我能做的，就是繼續伏案夜讀，一直在書中浸潤自己。

作者簡介：周書華，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重慶市作家協會會員、重慶市散文學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延河》《陽光》《中國鐵路文藝》《綠葉》《火花》《躬耕》《小品文選刊》《散文詩世界》《西部散文選刊》《文學天地》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