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粽子不見了
文/李雪梅
剛進門，就看見母親勾著腰在廚房里洗粽葉，時不時地直起身用手按住后腰，輕輕揉揉，理了理如霜的發絲，又埋頭拿起一張粽葉翻來翻去地清洗。旁邊筲箕里，洗好的粽葉細細長長，綠油油，亮晶晶，泛著鮮翠的光。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從市場上買的，又是跟哪位大嬸去哪個小山坡里摘的。扎著小辮的小侄女圍在她身邊，手里拿著粽葉有樣學樣。母親一邊忙著手里的活，一邊與小侄女說說笑笑。
恍惚間，回到了那年端午。母親把一束細長的麻線緊緊地拴在門環上，又把準備好的綠竹葉、糯米和一小碗臘肉一一擺放在門口。她坐在小凳上，圓潤的手指把三兩張瘦瘦長長的葉子拼接在一起，卷成一個圓錐形，裝進米和肉粒，十指靈巧地包裹、纏繞、捆綁，眨眼間一個小巧玲瓏的粽子就掛在門環上了。
我圍在母親身邊，時不時地趴在她背上滾來滾去，把她粗黑的辮子拿在手里玩。又盯著粽子一遍遍地數，越數越多，越來越數不清楚。身體里的饞蟲已被勾起，不停地吞咽口水，一遍又一遍地問，什么時候煮。母親一邊嫻熟地包著粽子，一邊笑著逗我這只饞貓。
滿滿一筲箕粽子，被母親端進廚房，然后去了院里辦壽宴的朱大爺家幫忙了。直到夜里，也沒見煮。呵欠一個接著一個地打，眼皮厚重得都快擋住我的眸子，還趴在桌子上守著那一筲箕粽子。
畢竟是孩子，熬不了多久，不知何時睡著了。睡夢中，正砸吧著嘴美美地吃著香香糯糯、裹著黃豆面的粽子，卻被一陣說話聲音吵醒。
“咋啦？都被偷走了？”是奶奶的聲音。
“是的，廚房門被撬，都被端走了。”父親答道。
“背時挨千刀的。”奶奶生氣地罵了一句。
“什么東西被偷了？”我迅速翻身跳下床，光著腳丫邊跑邊大聲地問。聲音未落，人已跑進了廚房——沒見到筲箕，也沒見著粽子。頓時哇哇大哭起來——粽子被偷了，沒有粽子吃了。
昨晚，父母和院里的叔伯嬸子們在朱大爺家幫忙理菜、切肉、蒸肉、洗桌子凳子，準備第二天的菜肴和物品，忙到深夜回家時，才發現門鎖被撬，當時夜太深，不想驚醒睡得正酣的奶奶，捱到早上才說。而且，院里好幾家都遭賊了，有丟雞鴨的，有丟臘肉的，隔壁大嬸家的粽子煮在鍋里，熱氣騰騰的粽子連同銻鍋一起消了失。
正當我哭得不可開交時，母親裹挾著一股濃郁的艾香從屋外走進來。藍底白花的衣裳濕漉漉的，烏黑油亮的辮子滴著水，紅撲撲的臉上冒著汗，她來不及放下背簍，一把將我摟住，豐盈的手指抹去我滿臉的淚花，理了理我散亂的發絲。母親堅定地告訴我，今天一定能吃上粽子。我不信，哭著道，“粽子沒有了，都被偷了。”母親讓我看看她的背簍，背簍里有綠竹葉、艾草、菖蒲和一些叫不上名的草藥。母親塞了幾根艾草在我手上，讓我陪父親一起插艾，自己則拿著綠竹葉進了廚房。
奶奶說，“算了吧，今天反正吃席。就那幾斤糯米，留著中秋打糍粑吧。”父親一邊掛艾蒿一邊說道，“還是包吧，今天過節，應個景，孩子也想吃。等到中秋時，新米也出來了。”
母親動作很麻利，很快幾串翠綠就又掛在門環上了。新鮮的艾草和菖蒲掛在門楣上，門檻上坐著一個臉上掛著淚痕的小女孩，手里拿著用桑葉包的紅紅的刺泡，眼睛盯著門環上的粽子。
“我要切，我要切。”小侄女眼睛盯著菜刀，嘴里嘟囔道。
飄飛的思緒被拉回，視線重新落在母親身上——像老樹枝一樣干瘦的手，握著刀，遲緩地切著肉，身體靠在灶臺上把右腿輕輕活動一下，又把左腿活動一下。心里悄悄感慨，這飛逝的時光，這留不住的朱顏。
我扯下她身上的圍裙，接過她手中的刀，讓她坐著指揮。“肉切得太小了，切大點；咸鴨蛋煮熟，取蛋黃；冰箱里有豆沙……”
一切準備就緒，一邊包粽子，一邊跟母親聊起那年端午。小侄女吃著餅干，喝著牛奶，湊過來，偏著頭，眨著清澈的眼睛問：“什么被偷了？”
什么被偷了？我呆愣在原地。是粽子，還是那回不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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