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喀土穆6月20日電 中東戰地手記|返鄉蘇丹教師來信:家園殘破希望猶在
哈穆達·易卜拉欣
我的名字叫哈穆達·易卜拉欣,今年52歲,曾是一名阿拉伯語教師。此刻,我在蘇丹首都喀土穆南部賈卜拉區殘破的家中寫下這封信,一抒千日流亡郁積的辛酸苦楚。
陽光穿過破窗灑進屋內,微風吹動庭院雜草,我不由得想起這棟房子從前雖然簡陋卻溫馨舒適的模樣:一扇窗戶正對著熱鬧的街道,院子里是我親手栽種的樹木,墻上貼滿了孩子們的涂鴉畫作。
多年來,我的生活伴隨著上課鈴開啟,以批改作業收尾。我喜歡在課堂上為學生解讀“故土”的意義,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嘗到失去家園的滋味,還被迫要給子女上一堂毫無準備的課:如何適應流離失所的生活。
2023年4月,蘇丹政府軍與準軍事組織快速支援部隊在喀土穆爆發武裝沖突,戰火隨后蔓延至其他地區。喀土穆大片地區遭到嚴重破壞,昔日安寧被槍炮聲與死亡威脅取代。
戰爭爆發25天后,我們再也無力苦撐。那天清晨,我草草打包幾件衣物,妻子默默收拾證件。最小的孩子摟著書包怯聲問:“爸爸,我們要去哪兒?”面對惶恐的妻子與4個懵懂孩童,我喉頭哽咽,竟連一句寬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我們一路輾轉,先逃往白尼羅州,再進入南蘇丹,最終抵達烏干達。2023年9月,一家人被安置在烏干達首都坎帕拉郊外的難民營。當工作人員把我的名字寫進“難民”一欄時,沉重感如巨石壓在心口。
光禿禿的泥地上扎著密密麻麻的灰色帆布帳篷。排隊成為每天最重要的事,取水、打飯、辦手續,常常一等就是幾個鐘頭。我的一天不再由一堂堂課時定義,而是以幾升清水、幾份食物作衡量單位。營區飲水衛生堪憂,孩子們三天兩頭發高燒,我束手無策,只能守在一旁,用濕布一遍遍擦拭他們滾燙的額頭。
流亡3年,我徹底告別了教室、黑板與學生。身為一名教師,卻無力成全自家孩子對讀書的渴望,我心中滿是愧疚。上千個夜里,我不止一次夢回喀土穆,驚醒后常自問當初倉皇逃難是否正確。然而,保全家人性命,是我必須扛起的責任。
去年5月,蘇丹武裝部隊宣布,快速支援部隊已從喀土穆州全境撤出。今年1月,蘇丹政府也從臨時“行政首都”蘇丹港正式遷回喀土穆。隨著蘇丹政府支持的蘇丹難民自愿返鄉計劃啟動,我第一次感到希望觸手可及,隨即帶著全家完成了返鄉登記。
4個月前,我們搭乘首批蘇丹難民航班,離開烏干達,抵達蘇丹港國際機場。走下飛機,我俯身觸摸腳下故土,淚水無聲滑落。這段旅程的意義不止于回歸,還代表著新生。從蘇丹港到喀土穆有10多個小時車程。看著車窗外匆匆掠過的荒野與村落,我的心跳愈加急促,像一個即將見到久別親人的孩童。
重回賈卜拉區,街道寂靜冷清,不少房屋早已空無一人,墻體遍布彈孔與灼燒痕跡。推開家門,庭院雜草叢生,屋內家具、照片、藏書蕩然無存,連燈泡都不見蹤影。我在窗框縫隙里摸到一本泛黃的舊課本,輕輕拍去灰土,仿佛這座房子又有了呼吸。縱然滿目瘡痍,可這里依然是家。
我深知重建漫漫,前路難料,但歸鄉即是撫平傷痛、重新開始。我心中仍揣著一份期許:愿漂泊在外的蘇丹人平安返鄉,愿街道重拾煙火,集市恢復喧鬧,愿戰火徹底平息。(翻譯整理:張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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