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來，在內娛里看到最神奇的事情是，很多項目還沒有開始拍攝的時候，演員的片酬就已經把人給嚇到了。

動輒幾千萬、上億。結果是，電視劇播出之后，觀眾都罵了，但是資金沒有被用到一點上面去。

因此《第二十條》這件事才會有那么多的人愿意繼續往下看。

并不是因為它的票房很高這件事情本身就很新鮮，而是它提供了一個非常鮮明的對比：張藝謀只用了七百五十萬元人民幣的演員總片酬就請來了秦海璐、竇驍和劉浩存，并且最終把電影推上了三十億的票房。一出現這樣的數據就會讓人感到驚訝。

其實大家所關心的是這部電影到底拍了些什么，并不是為什么能獲得這樣的獎項。

按照內娛這幾年來的大致思路，大制作要不堆頂流，要不堆明星陣容，把聲量做到最大，至于戲好不好，可以往后擱置一下。但是張藝謀這一次顯然不是這樣的風格。

沒有去賭“誰最貴、誰最穩”的問題，而是一套非常實際的陣容。

秦海璐擔任什么職務？承擔起最后的責任。

這樣的演員放到劇組里面去，導演心里是放心的。她拿了四百萬，人們的第一反應可能就是“不高啊”，但是放在現在的市場上來看，能夠穩定地進行表演、承擔起角色、基本上不會出問題的演員，反而是最便宜的那一類。因為她在做一部電影的時候就發現了其中的問題，并且幫助整個劇組避免了這些風險。

而原文中提到的雪地戲，并不一定要有多大的戲劇性，但是它所要表達的意思就是：秦海璐這樣的演員，珍貴的是她的可信度而不是名氣。

而有些人是靠流量來賺錢的，并不是這樣。后者的高價是為了獲得關注，前者的片酬則是為了防止出錯。

竇驍那邊也很有趣。

這篇文章中并沒有把他當作“明星”，而是把他當作可以讓人設落腳的人來描寫。到農村去跟村民們一起早早地干農活，在泥土里埋頭苦干，慢慢地就有一種樸實無華的感覺了。你所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必須一一考證嗎？其實重要的并不是這個，而是一個本來有點偶像色彩的演員自己把自己弄得很粗糙。

這樣的反差，讀者是會喜歡上的。

現在的觀眾其實很討厭看到一個農村青年的臉居然比經過精心修飾的照片還要干凈的懸浮表演。竇驍這樣寫實際上就是對觀眾對于“真實性”的一種執著的回答。片酬150萬元或者其他的任何數字都好，但是作者真正想說明的是：有的錢花了，并不是為了搶到熱搜，而是為了給角色一個存在感。

劉浩存這一部分就是全文最具有傳播性的地方了。

所以她自帶爭議。

如果一個演員只被貼上“演技好”的標簽的話，那么這個故事就會顯得過于正面了，討論度也不高。但是當人物本身就有輿論牽涉的時候，文章熱度就上來了。支持她的和不支持她的人都會進來。

張藝謀在文中被描繪成一個非常會算賬的人。并不是不重視爭議，而是一旦有了爭議就會引起人們的關注。你可能不認同這樣的邏輯，但是從商業角度來看它是常常有效的。尤其是在電影上映前后的時候，對于演員的各種話題、對角色的不同看法、站隊與反駁等行為，在一定程度上也起到了為影片進行外部傳播的作用。

因此那200萬，在文章里說是片酬，實際上就是宣傳費。

這樣拆開之后，750萬元就不再只是“便宜”了，而是一個非常準確的數字。

秦海璐提供的是口碑和安全性的保障，竇驍提供了角色質感，而劉浩存則帶來了外界的關注度。三個人不在同一個位置上，也就是說張藝謀并沒有把他們當作一樣的東西來使用。

文章真正的高明之處就在這兒。而不僅僅是停留在對張藝謀會省事的表面贊美之上，并且還把它上升到了整個行業的價格體系當中去。

人們總認為演員的收入應當與他們的勞動強度相匹配，越勤奮的人就應該獲得更高的報酬。但是影視行業的計算方式從來都不是這樣子的。資本看重的是你能解決什么樣的問題，并不是看你是否很辛苦。

有人可以保住自己的飯碗，有人可以讓人物立得住腳，有人可以把影片推到更廣闊的舞臺上去。稀缺的東西才珍貴。敬業本來就是職業的基礎，并不應該成為自動溢價的部分。

所以觀眾一邊罵天價片酬，另一邊又總是能見到爭議藝人的資源。聽上去很不公平，但是市場的很多地方并不是按照“公平感”來運行的，而是按照項目的回報預期來運行的。

但是這并不表示流量沒有作用。

流量有作用，話題也有作用，但是只有一種情況是不行的。如果一個項目的全過程都是依靠粉絲控制評價、提前制造熱點來維持的話，那么即使它本身沒有支撐力，也會很快地被推上風口浪尖然后迅速消散。現在的觀眾也不容易糊弄了。

因此張藝謀這次被反復拿出來說，并不是僅僅因為票房好，而是他這種想法正好擊中了人們對內娛最不能忍受的地方——錢花得不夠實在。

并不是不可以花費大量的金錢，而是你總是要讓別人看到，這些錢最終會變成什么樣。

成為了一個角色、完成了任務、成為了可以被觀眾談論的話題，那么就值得了。如果只是變成一個個讓人害怕的片酬數字，到最后連戲都不保住了，那么再大的流量也只是一種短暫的泡沫。

其實這件事并不神秘。

張藝謀這一次所做的是，并沒有迷信于“誰貴誰保險”的說法，而更加明白了一部電影缺少什么、應該把錢花在哪里。這幾年來內娛最缺乏的就是不是錢，而是一種不隨波逐流的判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