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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日長,陽極陰生。古人于此日祭地、祈年、觀蓮、聽雨,而我獨愛一壺溫潤的黃酒。這不是貪杯,是血脈里對溫潤的認領——黃酒性溫和,通經絡,行氣血,最宜中國人體質,尤在陰陽交割的夏至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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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記·月令》載:"夏至到,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
陽極之時,萬物繁茂至極,人卻易生倦怠。此時若貪涼飲冰,寒氣直中脾胃,便是逆了天時。唯有黃酒,以糯米為骨,以麥曲為魂,經冬歷夏,發酵陳釀,得天地中和之氣。
李時珍《本草綱目》言其"行藥勢,通血脈,散濕氣",一語道破黃酒與中國人身體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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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幼時,每年夏至,祖父必開一壇陳年女兒紅。他不用杯盞,只取一只湯碗。酒液入碗,色如琥珀,映著庭院里濃得化不開的綠蔭。
祖父說:"酒要溫著喝,人也要溫著活。咱們中國人的腸胃,經不起寒涼折騰,黃酒暖胃,是祖宗傳下來的智慧。"那時不懂,只覺酒香綿軟,混著院子里梔子花的甜,一碗下肚,額頭微微沁汗,通體舒泰。
后來讀《齊民要術》,見賈思勰詳載釀酒之法,方知這溫潤背后,是千年農耕文明對"中庸"的堅守——不似白酒之烈,不像啤酒之寒,黃酒守住了"溫"字,恰如中國人性情里的含蓄與敦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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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做酒,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立冬開釀,大雪開耙,立春壓榨,谷雨封壇。一年一輪回,酒在陶壇里呼吸,在歲月里沉淀。
他常說:"急不得。好酒如好人,要經過事,要耐得住寂寞。"有一年我高考失利,夏至那日悶坐院中,祖父默默溫了一碗酒遞來。酒入愁腸,不燒不烈,卻有一股暖流自胃脘升起,緩緩漫過四肢百骸。他說:"黃酒養人,也養心。跌倒了,溫一溫,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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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祖父已離我而去,但每年夏至,我仍會開一壇黃酒,對著窗外濃蔭獨飲。酒液滑過舌尖,依然是熟悉的綿甜,依然能覺出那股自丹田升起的溫煦。
忽然懂得,祖父傳給我的,不僅是飲酒的習慣,更是一種對待身體、對待生活的態度——不逞強,不冒進,知溫守暖,順天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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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帝內經》講"春夏養陽",夏至一陰初生,更需以溫養溫。黃酒之溫,不是燥熱,是蘊藉;不是張揚,是內斂。它懂中國人的脾胃,懂我們歷經風霜后需要的撫慰,懂這個民族骨子里對"剛剛好"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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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蟬鳴正盛,檐角鐵馬無風自響。我端起酒碗,對著虛空輕輕碰了一下——那是祖父的位置,是歲月的位置,是所有溫厚往事的位置。
酒液入喉,溫潤如玉,仿佛聽見他說:"慢些喝,酒是活的,人也是。"
夏至日長,溫酒正當時。這溫潤,是酒性,也是人性;是養生之道,更是中國人與天地相處的古老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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