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歲臘月二十四（2026年2月11日）下午，接到一個陌生電話，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居然是張寄寒先生。加了微信之后，他發(fā)來一篇新寫的文章《重返三毛茶樓》，我這才知道，他一直在找機會尋我，而且一找就是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前，1998年1月24日（臘月二十六），我還是上海寶鋼的一名職工，來到了周莊古鎮(zhèn)的三毛茶樓，樓主正是寄寒先生。我到茶樓落座，喝茶，并且寫下一段長長的留言。正是這段留言，引起了寄寒先生的關注。作為一位著名作家，他敏銳地意識到了留言的“文學性”，把它認作“詩”，把我看成“詩人”，而且有機會就向人推薦，還把這首“詩”編進了他的散文集《三毛茶樓》。多年以后，他偶然發(fā)現(xiàn)《野草》雜志的文章上有署名“汪廣松”的——是一個文學評論工作者，寄寒先生當時就判斷，此人就是當年三毛茶樓的茶客。他曾動念通過《野草》雜志社來找我，但因事務纏身而未果。

世事變化如棋，因果際遇難測。2026年1月25日（二十八年，只差一日），我故地重游，重返周莊古鎮(zhèn)。這一次，我是帶著本校中文系108名學生到古鎮(zhèn)進行非遺文化考察（地點是學生投票選出來的），同行的還有系里兩位年輕老師。當天下午，我提議尋訪三毛茶樓，但因突發(fā)事件耽擱了，事情處理好之后，看看考察時間還剩一個多小時，我們三位老師再次進入古鎮(zhèn)，尋訪茶樓。走了一會兒，抬頭就看到了三毛茶樓的招牌。

走進茶樓，我即問起張寄寒先生，得知他已于四年前從茶樓離開，現(xiàn)在的樓主是他的學生谷子，一名女作家。寄寒先生已經(jīng)年近九十了，以散文、兒童文學名世。1989年他曾寫過一篇《三毛在周莊》，影響不小，并與三毛多有書信往來。有此因緣，他于三毛去世后三年——1994年1月4日，在周莊古鎮(zhèn)建了三毛茶樓，以示紀念。我和谷子說起當年來過，正是寄寒先生招待，谷子因此給我看了他的一個視頻，視頻中老人家精神矍鑠，談笑風生，我依稀能辨認出幾分當年的神采。

準備離開時，谷子問我當年是否有留言，說現(xiàn)在還能找到。這讓人難以置信。我想了想，記起當年來周莊的時間應在1998年，是我大學畢業(yè)后的第二個春節(jié)期間。說話間，谷子就搬來幾摞筆記本，我們三人分頭查閱。我還待信不信，同行的朱老師很快就說他找到了，他查閱的正是1998年1月份的留言記錄。

這太難得了！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一座茶樓，幾十年如一日地保存著茶客的留言。一段塵封的歲月，也因此忽然來到面前，今日之我遭遇昨日之我，一時間猝不及防，有點手足無措。在電影《肖申克的救贖》里，面對假釋官的提問，瑞德說他想和過去的那個少年好好談談，那種神情、語調和臺詞都非常吸引人，但現(xiàn)在看來，他說得太悠然自得了。

我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讀自己當年寫下的語言，它們依然滾燙，鮮活，灼燒著如今已然半僵的心靈。其中有一句寫道：“年終歲末，我選擇了流浪，選擇一種別致的方式度過萬家團聚的春節(jié)?！笨吹梦倚睦锇l(fā)慌，不忍卒讀。

谷子建議我再寫一段留言，這似乎是應該的，但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寫什么，過了一會，我說起古希臘哲人畢達哥拉斯的故事。傳說這位哲人是古希臘神赫爾墨斯的兒子，他有一種特殊的記憶能力，能記住前世的事情，到第三世轉世的時候，他記起了第二世，就去尋找，在阿波羅神廟里找到了他曾經(jīng)用過的一個盾牌，就此打開記憶之門。說到這里，我想寫點什么。谷子說可以在新的筆記本上寫，我想了想，決定在原先留言底下再寫幾句。發(fā)黃的紙頁所?？瞻撞欢?，軟筆字大，我只寫了三行：

太不可思議了！

我走進這個茶樓，隨手翻到了往日記錄，

如同找到了自己的前世！

然后落款，留下時間。這里的“隨手”真是隨手寫下，因為翻到記錄的是同事朱老師，不是我，但當時就這么寫了，也許這才是打開封印的恰當手勢？而找到的“前世”，是一段尋回來的逝去時光吧？然而，現(xiàn)在不能撫慰過去，往事不能重新再來，還是要朝前走。

寫完留言，我們就匆匆告別了。沒想到故事還有后續(xù)。谷子把我重返茶樓的信息報告給了寄寒先生，老人家耄耋之年，提筆寫成文章，又居然通過AI找到我現(xiàn)在工作單位的電話，然后找到我。這簡直就是夢中才有的情節(jié)。感其誠意，我當晚就寫下了幾段文字。有意思的是，臘月二十五（接到寄寒先生電話的第二天）下午，我又得到一個信息，然后對于要不要回老家過年有些躊躇，但很快就做出了決定：回老家去！我先央大姐（還有四姐）幫我在老家收拾兩間房鋪上被褥，然后稍作收拾，臘月二十六（正是二十八年前“流浪”到三毛茶樓的日子）一大早，我?guī)е胰蓑屲嚪祷乩霞摇?/p>

這一次的春節(jié)行程，先是從浙江驅車800公里到湖北，然后大年初二從湖北再開700公里到江蘇，年初五再從江蘇返回浙江（全程700多公里），相當于在地圖上畫了一個等腰三角形，也相當于一次別致的“流浪”吧，只不過這一次的主題是回家。

記得除夕下午，我們依照傳統(tǒng)習俗上山拜墳。站在山上，望著故鄉(xiāng)的大泉塘，我想起了老黃去年出版的一本書：《繁花深處無行跡》。這是一本文集，所選文章都跟成長有關，可以說，每一篇文章就是一處成長的“行跡”，而整本書相當于一段尋回來的、重新整理過的時光，是一次邊走邊掃、對時光深處的再回首。

那么，從哪里開始？或者說怎樣重新開始？

這本書用一篇文章作為代序：《“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有才能”》。我相信，這是認真抉擇過的、成長的起點，所謂“繁花深處無行跡”，也可以說是初心（也是深心）的一種鏡像吧，雖然“微笑”也先透露了一點肯定的消息。當記憶之門打開，我們需要在源頭處提煉初心，加固或者輕輕一轉，重新確立出發(fā)的方向。

就以此文致意無盡歲月、繁花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