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李清照，世人皆稱 “千古第一才女”。

她的詞分兩段人生：前期閨閣明媚，寫少女嬉游、夫妻相思，字句清甜靈動；后期國破家亡，流離孤苦，滿紙沉郁斷腸。

今日分享她25首經典詞作，讓我們一起在她的人生詞卷里，走一遍。

《如夢令》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這是李清照十幾歲時的作品，年少結伴游湖，醉酒迷路，畫面輕快熱鬧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滿是無憂無慮的少年意氣。

《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李清照的成名作。一場夜雨過后，她關心的是窗外的海棠。雨后惜花，侍女粗心不解花事，一句“綠肥紅瘦”，詞人一語點破花葉凋零，煉字精巧，將少女惜春的細膩心思寫盡了。

《點絳唇》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

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這大概是李清照初見趙明誠時的情景，是他早年最鮮活的少女寫照。

蕩完秋千，衣衫未整，忽見客來，慌忙回避，卻又忍不住倚門回望，假裝在嗅青梅，嬌憨羞澀躍然紙上。

《減字木蘭花》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

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鬢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婚后甜蜜的小心思。她買了枝含苞的花，簪在鬢邊，非要夫君比比看：是花美，還是人美？這樣的嬌俏，大約只有被深愛著的人，才敢有。

【5】

《浣溪沙》

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沉水裊殘煙。

夢回山枕隱花鈿。

海燕未來人斗草，江梅已過柳生綿。

黃昏疏雨濕秋千。

寒食節的春光里，她剛剛醒來，玉爐中沉香裊裊。窗外有人斗草，江梅已謝，柳絮紛飛。黃昏時一場疏雨打濕了秋千，景物越溫柔，越襯獨處寂寥。

【6】

《浣溪沙》

小院閑窗春色深，重簾未卷影沉沉。

倚樓無語理瑤琴。

遠岫出云催薄暮，細風吹雨弄輕陰。

梨花欲謝恐難禁。

春色已深，重簾未卷，她倚著樓欄默默撫琴。遠山出云，暮色漸起，細雨弄陰，梨花欲謝，這春色終究是留不住了。

【7】

《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趙明誠外出為官，李清照獨居濟南。秋日荷花凋殘，她獨自泛舟。雁字回時，卻沒有書信，一句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寫盡相思纏綿，千古相思絕唱。

【8】

《醉花陰》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消金獸。

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重陽佳節丈夫不在身邊。她對著薄霧濃云，從白天愁到天黑。東籬飲酒，菊香滿袖，他以菊花自比，消瘦孤寂，婉約詞巔峰名句。

【9】

《玉樓春》

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未。

不知醞藉幾多香，但見包藏無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

要來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

早春梅花初放，她想去探看，又擔心花未開全。詞中透著慵懶與期盼，不如來小酌一杯吧，明朝風起，花可能就謝了。暗藏無人共賞的淡淡愁緒。

【10】

《慶清朝》

禁幄低張，彤闌巧護，就中獨占殘春。

容華淡佇，綽約俱見天真。

待得群花過后，一番風露曉妝新。

妖嬈艷態，妒風笑月，長殢東君。

東城邊，南陌上，正日烘池館，競走香輪。

綺筵散日，誰人可繼芳塵。

更好明光宮殿，幾枝先近日邊勻。

金尊倒，拚了盡燭，不管黃昏。

這是李清照少有的長調之一，寫暮春時節牡丹盛放。詞中依然有惜春之意，但更多的是對美好事物盡情欣賞的態度，頗有幾分豪氣。

【11】

《鷓鴣天》

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只香留。

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應羞，畫闌開處冠中秋。

騷人可煞無情思，何事當年不見收。

贊美桂花不重艷麗、獨留清香，借桂花自喻，不屑浮華，推崇清雅內斂的品格。這是才女的驕傲，也是她對世間一切被忽視之美的憐惜。

【12】

《蝶戀花》

暖雨晴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

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

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

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

春天又來了，柳眼梅腮，春意萌動。可“酒意詩情誰與共”？這句問得人心疼。她獨自試了新衣，斜倚枕上，夜已深了還在剪燈花，那是無眠的夜，也是無邊的孤獨。

【13】

《漁家傲》

天接云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南渡逃難途中所作，夢中登天傾訴身世坎坷，一改婉約柔風，氣勢磅礴，是李清照罕見豪放詞作。

【14】

《蝶戀花》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

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

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這首詞寫于南渡之后。漫漫長夜，她夢見回不去的汴京（長安）。春色再好，也只是更添惆悵。醉中插花，她自嘲地說：花啊，你別笑我，春光和人一樣，都要老去了。

【15】

《臨江仙》

庭院深深深幾許？云窗霧閣常扃。

柳梢梅萼漸分明。

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

誰憐憔悴更凋零。

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南渡后，她住在建康（南京）。春天來了，柳梢梅萼漸漸分明，可人卻老了。“曾經那個愛玩愛鬧的少女，已經回不來了。

【16】

《念奴嬌》

蕭條庭院，又斜風細雨，重門須閉。

寵柳嬌花寒食近，種種惱人天氣。

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

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闌干慵倚。

被冷香消新夢覺，不許愁人不起。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

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又是一年寒食，斜風細雨，重門緊閉。她寫險韻的詩，喝扶頭的酒，可萬千心事還是無法寄出。最后一句問得小心，那份對春光的期盼，更像是對生活最后的期盼。

【17】

《孤雁兒》

藤床紙帳朝眠起，說不盡、無佳思。

沉香斷續玉爐寒，伴我情懷如水。

笛聲三弄，梅心驚破，多少春情意。

小風疏雨蕭蕭地，又催下、千行淚。

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

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這年春天，她清晨醒來，沉香已寒。笛聲吹破梅心，也吹落了她的千行淚。折下一枝梅花，可人間天上，竟沒有一個人可以寄，這份徹骨的孤獨，讀來令人淚落。

《攤破浣溪沙》

病起蕭蕭兩鬢華，臥看殘月上窗紗。

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詩書閑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

終日向人多醞藉，木犀花。

她兩鬢已白。臥看殘月，煎著豆蔻水，不能再飲茶了。枕上看書是唯一的消遣，門前的雨景也覺可愛。只有窗外的木犀花（桂花），終日向她散發著溫柔的香氣。這是晚年少有的寧靜時刻。

《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是李清照晚年在金華所作。家破人亡，山河易主，連出游散心都不敢，獨創 “小船載不動愁” 的比喻，寫盡亡國喪夫之痛。

【20】《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這是李清照最痛徹心扉的一首詞。十四疊字開篇，如珠落玉盤，又如淚滴心間，震古爍今。

晚年漂泊無依，喪夫、亡國、孤苦全部揉進秋雨黃昏，是李清照一生愁苦的總寫。

【21】

《永遇樂》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

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

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

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

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

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元宵佳節，落日如金，暮云如玉。可她已不是當年那個盛裝打扮、與姐妹爭奇斗艷的少女了。如今風鬟霜鬢，她寧愿躲在簾子后面，聽別人的歡聲笑語。這種熱鬧中的孤獨，比寂寞更令人心碎。

【22】

《清平樂》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

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

從少女到晚年，她年年看梅。年輕時醉插梅花，后來挼梅落淚，如今流落天涯，兩鬢斑白，連梅花也再難看到了。一首詞，寫盡了她一生的流變。

【23】

《菩薩蠻》

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

睡起覺微寒，梅花鬢上殘。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

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

江南早春風光再好，也難解故土之思，唯有醉酒才能暫時忘記家國破碎、漂泊之苦。她寧愿永遠醉著，因為醒來就要面對回不去的故鄉。

【24】

《行香子》

天與秋光，轉轉情傷，探金英知近重陽。

薄衣初試，綠蟻新嘗。

漸一番風，一番雨，一番涼。

黃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時往事愁腸。

那堪永夜，明月空床。

聞砧聲搗，蛩聲細，漏聲長。

秋光流轉，重陽將近。她試了新衣，嘗了新酒，可風風雨雨，一陣涼過一陣。黃昏的院落里，酒醒往事愁腸百結。漫長的夜里，明月照著空床，搗衣聲、蟋蟀聲、漏聲，聲聲催人淚，更襯得她孤苦無邊。

【25】

《雙調憶王孫》

湖上風來波浩渺，秋已暮、紅稀香少。

水光山色與人親，說不盡、無窮好。

蓮子已成荷葉老，清露洗、蘋花汀草。

眠沙鷗鷺不回頭，似也恨、人歸早。

這是她晚年為數不多寫“好”的詞。秋暮，湖上風來，水光山色與她親近。蓮子已成，荷葉老了，但清露洗過的花草依然可愛。

連沙灘上的鷗鷺都不肯回頭，仿佛在怪她歸去太早。這樣的閑適，于她已是奢侈。

25首詩詞，很好的體現了她年少爛漫、新婚相思、離別牽掛、喪夫悼亡、國破流離、暮年孤苦的一生。

她一肩擔婉約柔情，一紙寫亂世悲歡，“千古第一才女”，當之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