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安徽淮北,口子窖產業園的制曲車間里,門窗緊閉。
潮濕的、發酵谷物的甜腥氣彌漫在空氣中。口子窖的講解員壓低聲音,“現在曲心的溫度已經有40多度了。”這些用小麥、大麥和豌豆壓制成的磚形曲塊是口子窖獨有的菊花紅心曲,正安靜地躺在鋪滿稻草的發酵房里,被一層層碼成齊整的長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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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參觀者肉眼看不見的地方,細菌、霉菌、酵母菌組成的復雜群落,在淀粉和蛋白質的溫床上繁殖、代謝、產熱。沒有外部加溫,溫度是菌群自己的生命活動一路推上去的。在菊花紅心曲的曲房里,頂溫約50度。
據講解員介紹,口子窖的工人約每隔一天翻一次曲。“節奏很快,因為人待不住。門窗必須緊閉才能保住溫度,師傅們進去一小會就得出來喘口氣,換個班再進去。”
這個場景跟秋冬季節的釀酒車間放在一起看,是個很奇異的對照。那邊,智能行車在軌道上滑行,上甑機械臂有條不紊。制曲車間這里,卻沒有機器人,入房培養、分區管理、曲塊搬運,全部依賴人力。
“口子窖的制曲目前沒有進行智能化改造。”講解員平靜的說道,像在陳述一個反復驗證過的結論。
其實,這不是一家企業的選擇。習酒在業內最早搞出了高溫仿生機械壓曲機,2023年全面應用之后,《釀酒科技》等期刊的后續研究也提到,習酒還是保留了一條人工制曲生產線,作為科研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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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年營收幾十億的酒企,在最核心的制曲環節,選了一種看上去最“低效”的生產方式。這可能不是對傳統的懷舊,這是一個值得認真看的產業決策。它背后藏著一些問題:當所有人都在追效率和規模,什么不可替代?什么必須用人的手掌、經驗、直覺去守?
曲為酒之骨
要理解手工制曲為什么難被機器替代,得先回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曲到底是什么。
白酒行業有句行話,“曲為酒之骨”。曲是白酒釀造中唯一的糖化發酵劑,身兼兩職,先把淀粉分解為糖,再把糖轉化為酒精。沒有曲,糧食只是蒸熟的糧食,有了曲,它們才變成酒。
但曲不是一袋標準化的酶制劑。準確來說,它是一個活的微生物群落。制曲說到底,是在培養一個生態系統,來自空氣、水、原料和環境的野生菌群,在曲塊這個培養基上,經人工引導,集結、競爭、協作,最終形成一套穩定的微生物結構。而后續釀酒能產生什么香氣,就在這套結構里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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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酒行業,有“夏天不釀酒,冬天不制曲”之說,圖為口子窖的酒曲。
一位在曲房待了大半輩子的老師傅,在被問到為什么不用機器時,很平淡地說了句:“這曲塊是活的,離不了人。”話說得輕,可那份悶熱里的辛苦,他守了大半輩子。
中國白酒十二大香型,底層的分水嶺之一就是制曲溫度。清香型走低溫大曲路線,頂溫控制在40到50度;濃香型多采用中高溫大曲,頂溫通常在55到60度;醬香型標志性地使用高溫大曲,曲心溫度超過60度,甚至到68度,才能孕育出那種獨特的焦糊醬香。同一批糧食,跨過不同的溫度階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風味命運。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制曲是白酒工藝里最難被“工業化”的環節。過去七十年,白酒行業經歷了數次技術革命,麩曲替代傳統大曲、無藥糠曲打破祖訓、仿生壓曲機全面投產、無人制曲車間成為現實。但有個問題一直懸在那里:機器能模擬壓制力道,能控制溫濕度參數,卻無法完全馴服一個開放式的微生物系統。
上述釀酒老師傅向參觀者表示:“制曲不像釀酒。釀酒的發酵容器是封閉窖池,變量相對可控。制曲是‘自然發溫’,菌群來自車間空氣、晾堂稻草、工人手掌。”它是一個跟具體環境深度綁定的生物學過程,就像人的身體沒法用一張標準圖紙去復制,到現在也很難用一臺標準機器,復刻出曲坯里最精微的群落結構和風味圖譜。它不是單一菌種,它是一方水土養一方菌。
實際上,這種人與環境的深度綁定,不是白酒行業獨有的。德國學者艾約博研究四川某地傳統造紙術時,把這種“有技能的、主動的、身體力行的介入”稱為“扎根在水土中的知識”,即知識與特定水土不可分離。在口子窖的制曲車間,這句話有了最具體的注腳。
在效率與風味之間找錨點
在白酒的坐標系里,口子窖的制曲有點特別。
在濉溪釀酒遺址博物館,三種曲塊被一字排開。中溫曲斷面呈棕紅色紋路,遠看像一朵菊花,所以叫“菊花紅心曲”,湊近聞是近似烤面包的甜香;高溫曲顏色深得多,焦糖色,氣味濃郁,有明顯的焦香和醬香;超高溫曲最極端,曲心溫度突破65度直抵67度,在傳統白酒制曲里已是逼近極限的溫度。
口子窖的工作人員告訴來訪者,這三種曲的原料不一樣。菊花紅心曲用小麥、大麥和豌豆,高溫曲和超高溫曲是純小麥,其差別還表現在發酵過程中達到的最高溫度,以及溫度決定的微生物群落結構。最后,這三種曲被粉碎、混合,一起投進酒醅發酵。這就是口子窖“三曲并用”的工藝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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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國內大部分白酒只用一種曲,比如醬香型用高溫曲,濃香型用中溫曲,清香型用低溫曲,一條路線一個山頭,壁壘分明。但口子窖的「兼香」不依賴后期勾調,能在釀造中自然形成,秘密就在于它跳出了這套模式:把清香、濃香、醬香的菌群基礎,在制曲這一步就揉在了一起。口子窖還獨創了超高溫曲,超過67度的環境下能生成七八十種香氣成分,為尾調的那一縷焦香提供底座。
這種復雜性,在老窖區的原酒里一喝就能喝出來,行內叫“濃頭醬尾中間清”。這幅氣味圖譜辨識度很高,據一位同行的白酒觀察人士說,“連此前滴酒不沾的人舉杯時也能模糊辨認。”
不過,撐起這種復雜性的,是一套高成本的生產方式。勞動強度大,技藝傳承周期長,良品率受人為因素影響,產能擴張受制于熟練工人數量。同行用機器24小時不間斷壓曲的時候,口子窖的工人還在悶熱的曲房里,用身體感受溫度,用嗅覺判斷成熟度。
菊花紅心曲的獨特之處,已被記錄在案。根據輕工業部編撰的《中國白酒工業手冊》,它是淮北地區的代表性工藝特征。在今天的行業版圖里,口子窖是公開信息可見的、唯一一家仍在堅持并大規模運用該曲種的規模酒企。在廠區,不止一位制曲師傅向我們表達了同一個觀點:把同樣的原料和工藝規程搬到別處,風味圖譜就會出現可感知的偏移。
這引出了一個更值得追問的生物學事實:核心工藝跟一片特定水土的綁定,到底有多牢固?在投資敘事里,這種“地緣性稀缺”常被類比為茅臺離不開赤水河谷的那15.33平方公里。但關鍵在于,稀缺性必須能被味蕾驗證,才構成真正的壁壘。否則,它就只是一個恰好很難被抄襲的生產習慣。
下一個十年的競爭底座
“因為必要,所以偉大。”
這句話出自醫療器械巨頭銳適的創始人萊因霍爾德。當年銳適還是一家挑戰者,面對的是強生、史賽克這樣的巨頭。他們花高昂成本制作遠遠優于競爭者的外科手術動畫光碟,因為不把醫生教會,微創技術就推不出去。這不是炫技,是活下來的剛需。
口子窖的制曲車間,遵循的其實是同一種“必要”邏輯。
獨特制曲“必要”在哪里?必要在風味的源頭,沒有三種曲在不同溫度階梯上的精妙配合,“濃頭醬尾中間清”的兼香無從談起。必要在不可替代性,菊花紅心曲只能在淮北、只能由人的雙手培養,這個事實既是品質聲明,也是競爭壁壘。它還必要在一個更根本的判斷:未來白酒的價值分化,會越過品牌和渠道,一直溯源到“誰掌握了無法工業化復制的制曲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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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必要”逼出來的“偉大”。它是一個可以驗證的事實:口子窖為它承受了高勞動強度、低擴張速度的代價,也因此獲得了行業獨有的三曲并用能力,筑起了兼香型白酒最深的那道實體護城河。每一口酒里“濃頭醬尾中間清”的層次,都是這話的物證。
而這一切的價值,正被放在一張正在變小的桌子上稱量。
新中國后,白酒靠“高效率、省糧食”完成了對黃酒的階層逆襲,從此牢牢綁定了中式飯局。過去幾十年,所有增長都發生在這張餐桌上,白酒是中式飯局的主要佐餐。飯局繁榮它就繁榮,飯局萎縮它就萎縮。
現在,這張桌子正在變小,這背后,是政務消費受限、商務宴請降頻和年輕一代“反拼酒”浪潮共同瓦解了白酒的飯局基本盤。根據中國酒業協會聯合畢馬威發布的《2025中國白酒市場中期研究報告》,2025年上半年,白酒行業平均存貨周轉天數已達900天,同比增加10%;60%的企業面臨價格倒掛;CR6(茅臺、五糧液、汾酒、瀘州老窖、洋河、古井貢酒)利潤總額占全行業比重達86%。
一位深耕消費領域的投資人對此作了這樣的劃分:“上一輪的贏家,是效率驅動下最會鋪貨的人;這一輪的幸存者,或許屬于產品力驅動下最不可被替代的人。”
口子窖的制曲哲學,即是為后半句下了重注。在淮北口子窖悶熱的曲房里,酒曲全靠熟練工人的經驗緩慢養出,這種“扎根于水土”的工藝資產,是一張難以復制的底牌。
但牌桌上的規則也在發生劇變,當白酒的飯局基本盤持續收窄,這張牌能否勝出,將不僅取決于車間里那不可替代的兼香,更取決于它能否在年輕一代的用戶畫像里,找到容納這份復雜風味的全新敘事。
這亦是口子窖面對下一個十年,繞不開的一道題。(推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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