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印度的發展標簽，很多人最先想到的總是硅谷高管、高速增長的 GDP、不斷刷新紀錄的億萬富豪數量。作為印度首都的德里，更是常年被貼上新興國際大都市的標簽。

寬闊的城市快速路，連片的高端商圈，玻璃幕墻的寫字樓，還有陸續開通的地鐵線路，處處都透著上升期的活力。可很少有人留意，就在這些車流不息的立交橋下，在繁華商圈的背面，藏著一座城市最刺眼的傷疤。

每年四五月份，北印度都會迎來持續的極端高溫。德里的白日最高氣溫穩穩停在 43 攝氏度以上，就連夜間最低溫也常常突破 32 攝氏度。高溫預警接連發布，有條件的家庭全天開著空調，商場寫字樓的冷氣從早到晚不停，富人區的私人泳池里滿是避暑的人群。

可城市里還有超過 30 萬無家可歸的人，他們沒有遮陰的屋頂，沒有降溫的電器，只能赤裸裸暴露在致命熱浪里，靠熬度過每一天。

20 歲的沙希達，就是這 30 萬人中的一個。

她在德里的熱浪里長到 20 歲，今年第一次以母親的身份面對夏天。懷里 9 個月大的女兒詹娜特，從出生起就沒見過涼爽的夏天，每天跟著她在立交橋下的水泥地上醒了又睡。很多人覺得流浪只是窮一點，忍忍就能過去。可在持續 40 多度的高溫里，貧窮的代價，可能是健康，甚至是生命。

被城市更新趕走的棲身地

沙希達一家不是生來就住在橋下的。

幾年前，他們在對面的公園里搭了簡易的棚屋，雖然簡陋，至少有四面墻和屋頂，能擋點太陽，也能放點家里的東西。可后來市政部門開展市容整治，公園里的棚屋被全部拆除。他們試著重建過幾次，每次剛搭起來就被推倒，次數多了，一家人也就放棄了。

最后他們選了立交橋下的空地。

這里車流大，環境吵，至少不會被隨便驅趕。頭頂的橋體勉強能擋住直射的陽光，成了他們唯一的庇護。可水泥橋面吸足了熱量，白天曬透了，夜里還在慢慢往外散，橋下的溫度比開闊的空地還要高上幾度。腳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曬了一天之后燙得沒法直接坐，只能鋪一層薄薄的墊子隔溫。

這樣的處境，不是沙希達一家的特例。

過去十幾年，德里一直在推進城市更新，拆違建、修新路、建商圈，市容越來越好，可留給底層流浪者的空間卻越來越少。原本城郊的空地、廢棄的廠房、公園的邊角，都是流浪者臨時落腳的地方。隨著城市擴張，這些地方要么被開發成樓盤，要么被整治成景觀綠地，流浪者只能一步步往市中心的橋下、路邊擠。

城市規劃的圖紙上，畫滿了高端住宅、商業綜合體、市政公園，卻從來沒有給這幾十萬無家可歸的人，留出一塊合法的棲身之地。

市政部門只負責拆除違規棚屋，卻不配套建設安置點，也沒有對應的救助政策。拆完之后，這些人能去哪，會面臨什么，從來不在規劃的考慮范圍內。

沙希達算過，從公園搬到橋下之后，夏天白天的體感溫度至少高了四五度。

以前棚屋里至少能擋點熱氣，現在四面透風，可吹來的全是汽車尾氣帶的熱浪。

以前還能接點雨水存著用，現在橋下連雨水都接不到，所有生活用水都要想辦法解決。城市看起來更整潔了，可整潔的代價，是把最弱勢的一群人，推到了更危險的生存環境里。

很多人會說，覺得熱可以去避難所，政府肯定有相關的救助措施。

可真實的情況是，德里官方的流浪者避難所，缺口高達七成五。現有的避難所大多是簡易板房結構，太陽曬一天，屋里比外面還悶，活像一個個密封的烤箱。很多避難所里的冷風機數量不足，壞了也沒人修，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根本起不到降溫作用。

沙希達去過一次附近的婦女夜間避難所，進去沒待半小時就出來了。

幾十個人擠在一間屋子里，空氣不流通，渾身悶得冒汗，還不如橋下通風舒服。更麻煩的是里面經常有人為了搶冷風機旁邊的位置吵架，人身安全也沒什么保障。

從那之后，她再也沒動過去避難所的念頭。

官方的救助形同虛設，民間的幫扶也只是杯水車薪。偶爾有慈善組織送點飲用水和防暑藥品，也只能解一時之急，撐不起整個夏天的生存需求。大多數時候，這些流浪者只能靠自己硬扛，能熬一天是一天。

高溫下的生存賬本，每一分錢都要算計

對普通人來說，夏天降溫是件很簡單的事。

開空調，喝冰水，洗涼水澡，花點錢就能解決。可對沙希達這樣的流浪者來說，每一項降溫的需求，都要掰著手指頭算成本。錢要花在刀刃上，能省則省，很多時候哪怕再熱，也舍不得花那點錢買涼。

水是最大的開銷。附近公園里有公共自來水管，早上和傍晚的時候可以接水。

可到了正午，水管里的水被曬得發燙，喝下去都覺得燙嗓子，根本解不了暑。想喝涼水，就要去附近的雜貨鋪買，一升冷水要 20 盧比，換算成人民幣一塊六左右。這個價格對普通人來說不值一提，對沙希達一家來說，已經是要猶豫很久的開支。

只有渴得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們才會買一升冷水，全家人分著喝幾口。平時就喝溫的自來水，哪怕難以下咽，也只能忍著。

孩子太小不能總喝溫水，偶爾會買盒裝牛奶給她喝。可高溫天里牛奶放幾個小時就會變質，打開之后必須很快喝完，稍微放久一點就不敢給孩子喝了，只能大人湊合喝掉，生怕浪費。

洗澡也是一筆固定開銷。附近的公共廁所帶淋浴功能，洗一次要 10 盧比。他們不會白天洗澡，洗了也沒用，出門幾分鐘就又是一身汗一身灰。非要等到傍晚太陽落山，氣溫稍微降一點，才舍得花錢洗一次。洗的時候要盡量快，多耽誤一會，都覺得對不起花出去的錢。

給孩子不能像大人一樣湊合，沙希達會攢一點涼水，傍晚的時候用毛巾沾著，給孩子擦擦身子降溫。動作要輕要快，怕孩子著涼，更怕水用多了不夠用。看著孩子熱得通紅的小臉，她心里難受，也沒有別的辦法。

就連給手機充電都要花錢。一家人共用一部舊手機，平時看看短視頻打發時間，也能接點零活的消息。手機沒電了，就去雜貨鋪充，一次 10 盧比。這點錢不多，可對沒有穩定收入的家庭來說，能省一點是一點。他們很少白天玩手機，盡量省電，只有傍晚涼快一點的時候，才輪流拿出來看一會。

吃飯的開銷更是要精打細算。

一家人一天只做一頓飯，中午做好，吃一半留一半，晚上熱一熱接著吃。做飯的爐子是用磚頭搭的簡易灶，燒的是撿來的木頭和廢紙。生火的時候黑煙混著熱浪往臉上撲，嗆得人喘不上氣，每次做飯都像遭一次罪。

菜大多是早上去菜市場撿的邊角料，賣菜的攤主會把不新鮮的菜葉、碰壞的土豆洋蔥扔在一邊，他們撿回來收拾收拾，就能湊成一頓菜。運氣好的時候能撿到品相不錯的，運氣不好就只能吃白飯。實在沒錢買米的時候，就餓著等路人施舍，或者去附近的宗教場所領點免費的食物。

有人算過一筆賬，德里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夏天每月水電冷氣的開支，輕輕松松就能超過幾千盧比。這筆錢對沙希達一家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他們能做的，只有用最低的成本，硬扛過一年比一年熱的夏天。每一口涼水，每一次淋浴，都是從生活費里擠出來的奢侈。

女性的雙重困境：高溫里沒有安全感

極端高溫對所有人都是考驗，可對女性來說，要承受的是雙重壓力。身體上的酷熱只是一方面，更難熬的是時刻緊繃的警惕心。白天要防騷擾，夜里要提防安全問題，哪怕再困再累，也不敢睡熟。長期睡眠不足，又會進一步降低身體的耐熱能力，陷入惡性循環。

沙希達的睡眠一直很差。橋下日夜都有車過，喇叭聲、引擎聲從來沒停過，一點動靜就能把人驚醒。更重要的是，她不敢睡沉。周圍住的都是陌生的家庭，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她要看著孩子，也要提防自己遇到騷擾。哪怕眼睛閉上了，腦子也一直醒著，稍微有點動靜就立刻睜開眼查看。

城市研究領域的學者早就提出過這個觀點，女性流浪者在極端高溫下的健康風險，遠高于男性。持續的警惕狀態讓身體沒法正常休息恢復，免疫力下降，中暑和生病的概率都會大幅提升。有調研數據顯示，極端熱浪期間，近九成九的流浪者都存在睡眠不足、睡眠斷斷續續的問題，其中女性的比例還要更高。

睡不好的直接后果，就是白天頭暈、惡心、渾身乏力，中暑成了家常便飯。

幾乎每個流浪者都經歷過頭暈、嘔吐、腹瀉的癥狀，輕的歇一會就好，重的就要暈過去。附近有個好心的私人診所醫生，有時候給他們看病免掛號費，可真要住院輸液，那筆費用他們根本承擔不起。上個月沙希達的姐姐就因為脫水暈倒，被送去了醫院，花了好大一筆錢，一家人省吃儉用了好久才補上窟窿。

高溫對情緒的影響也很明顯。

有研究機構在 2025 年做過調研，熱浪期間，超過八成的流浪者會變得格外易怒，近六成會變得孤僻不愛說話，接近一半的人會頻繁情緒崩潰掉眼淚。沙希達也有同樣的感受。天最熱的時候，她什么都不想做，渾身提不起勁，心里總憋著一股無名火，看什么都覺得煩躁。

孩子哭鬧的時候，她有時候忍不住會發脾氣，發完火又抱著孩子后悔。她知道孩子也難受，天太熱了，小家伙連爬來爬去的力氣都沒有，整天坐在地上發呆，連玩具都不碰。看著孩子蔫蔫的樣子，她心里比自己中暑還難受。

生理上的不便就更多了。女性特殊的生理周期，在高溫下格外難熬。衛生用品要花錢買，換的時候也沒有干凈私密的空間，很容易感染生病。很多女性流浪者都有不同程度的婦科問題，沒錢去醫院看，只能硬扛著。

帶孩子的母親更是難上加難。沙希達本來想純母乳喂養孩子，可天太熱了，喂奶的時候渾身是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奶量也越來越少。她只能盡量多喂，實在不夠了就買點牛奶湊活。她總怕孩子營養跟不上，可又沒有別的辦法。自己受點罪沒關系，孩子這么小就要跟著熬，是她最愧疚的事。

很多人說起流浪者，總覺得是他們不努力，所以才落到這個地步。

可很少有人想過，對女性流浪者來說，光是保證自己和孩子的安全，就已經用盡了全部力氣。高溫放大了所有的生存困境，也放大了性別帶來的額外風險。她們不僅要和天斗，和窮斗，還要時刻提防來自周遭的惡意。

代際的循環：生在熱浪里的童年

詹娜特這樣的孩子，是熱浪里最脆弱的群體。

他們的身體還沒發育完全，體溫調節能力差，比成年人更容易中暑，更容易出現健康問題。更讓人揪心的是，他們從出生起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不知道正常的童年應該是什么樣子。

沙希達有時候會盯著孩子發呆。她小時候也是這么過來的，在橋下長大，沒上過幾天學，很小就開始幫家里干活，長大了也只能靠打零工過活。她本來以為有了孩子之后，日子能有點盼頭，可現在看著孩子跟著自己遭罪，又覺得看不到頭。

高溫對嬰幼兒的傷害是不可逆的。長期處于高溫環境里，不僅會影響身體發育，還可能損傷神經系統，影響后續的認知能力發展。這些傷害看不見摸不著，卻會跟著孩子一輩子。可這些道理，沙希達不懂，就算懂了也改變不了什么。她能做的，只有盡量給孩子扇扇風，多喂點水，別讓孩子熱出大病。

附近和詹娜特差不多大的孩子還有十幾個，個個都瘦瘦小小的，皮膚曬得黝黑。夏天的時候，孩子們大多安安靜靜的，不會跑不會鬧，就找個陰涼的角落坐著發呆。

天太熱了，動一動就一身汗，還容易中暑，久而久之，孩子們都懶得動了。

他們沒有玩具，沒有繪本，連一塊平整的玩耍場地都沒有。

耳邊是永不停歇的車流聲，身邊是來來往往的陌生人，腳下是燙人的水泥地。這就是他們全部的童年世界。很多孩子長到三四歲，都沒去過公園，沒見過真正的草坪。他們對夏天的全部印象，就是熱，就是渾身是汗，就是喝一口涼水都要開心半天。

沙希達也想過送孩子去托兒所，去讀書，可她連自己的溫飽都沒把握，根本拿不出學費。孩子的未來會是什么樣，她不敢想。大概率還是和她一樣，在橋下長大，打零工糊口，再生下自己的孩子，繼續這樣的生活。一代又一代，困在流浪的循環里，連熱浪都逃不出去。

很多人喜歡說印度的人口紅利，說年輕人多，未來發展潛力大。可這些生在橋下、長在熱浪里的孩子，根本享不到人口紅利的好處。他們連最基本的健康成長都沒法保證，連平等的教育機會都沒有，長大之后，也只能繼續做最底層的零工，繼續困在生存線邊緣。

一個國家的發展，不能只看金字塔尖的那群人。最底層的孩子能不能健康長大，能不能有基本的生存保障，才是真正的發展底線。如果 GDP 增長再快，億萬富翁再多，卻連幾十萬孩子的避暑需求都滿足不了，這樣的發展，終究是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