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國等東南亞國家,“租妻”是一個被頻繁提及的現象。
它既非法律意義上的婚姻,也不等同于簡單的性交易,而是一種以金錢為基礎、以長期陪伴與生活照料為內容的灰色關系。
在泰國曼谷、芭提雅、普吉島等外籍人士集中的地方,隨處可見花白頭發的歐美老人與年輕泰國女子牽手同行。
東南亞低廉的生活成本與龐大的旅游經濟,吸引著來自歐美的退休人士與旅居者;
而當地懸殊的貧富差距,又迫使大量底層女性將“租妻”視為一種生存選擇。
近年來,這股潮流已不再只屬于歐美。
一些中國60后、70后男性也開始結伴前往泰國,加入這場跨國租妻的游戲中。
2025年,本文作者劉小云因個人原因在泰國旅居半年,親身走進了兩個難以定義關系的中泰伴侶家庭,也親眼見識了傳說中“東方性都”芭提雅的紙醉金迷。
她逐漸意識到,“租妻”背后交織著情感、金錢、階層與法律漏洞,現實遠比想象中復雜。
以下是劉小云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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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春武里(注:泰國東部城市)見到林姐時,我覺得她一點都不像一個40多歲的女人,身材緊致,頭發烏黑油亮,手臂上全是紋身,臉部有明顯的玻尿酸填充痕跡。
若不是朋友王叔告訴我,林姐的大女兒都上大學了,我還以為她剛滿30歲。
林姐是泰國人,之前在曼谷做銷售,會的中文不多,說得最順口的中文詞匯是“老公”。
那天,我們幾個朋友一起去林姐和建哥家的大別墅做客。
得知我要來,林姐讓弟弟一大早就出海海釣,回來后,林姐和建哥一起在廚房收拾海鮮。
我想去廚房幫忙,她把我推出來,像中國大姐般熱情。
吃飯時,她先給建哥剔螃蟹,一口一個“老公”喊得甜蜜,又給我處理蝦,周到得讓我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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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為我們準備的海鮮
不一會兒,林姐上高中的小女兒提前放學回家。
我客氣地夸贊:“這個混血兒真好看呀,建哥您真有福氣。”一旁的王叔瞬間面露尷尬。
后來我才知道,林姐是建哥在泰國的臨時伴侶,兩個女兒都是林姐與泰國前夫所生。
建哥是福建人,60多歲,之前在印尼做生意,賺了不少錢。
雖然和林姐差十幾歲,但建哥保養得很好,兩人看起來還挺般配。
我為自己的莽撞致歉,建哥卻大手一揮,說早把兩個孩子視如己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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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和建哥居住的中高端別墅小區
在泰國,誤會別人是夫妻或情侶的糗事,我碰到過不止一次。
有一回我們去海島玩,認識了一對“情侶”,男人是中國人,女生是泰國人。
那位泰國姑娘在云南上過大學,中文很好,我們年紀相仿,聊得很投機。
一路上,兩人甜甜蜜蜜,很有默契,男生一抬手,女生就知道給他遞紙巾,女生說腿有點疼,男生便撐傘又捶腿。
直到聊起孩子,我說我想重視自家孩子的英語,卻不知從何下手,男生自然地接話,說他家小孩在國內公立幼兒園,老師啥也不教。
然后話鋒一轉,指著女孩對我說:“你知道嗎?她女兒比我家孩子還小一歲,現在已經學會怎么用英文在診所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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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島旅行
我聽完,瞬間凌亂,搞不明白他們的關系,不知道是離異后在一起,還是婚內出軌。
畢竟,在泰國,男性國內有個家,泰國照樣“花”的情況并不少見。
去黃總家那次也是如此。
黃總是我在曼谷的另一個朋友,我們在商會活動上結識,他50多歲,非常健談,做實業出海,長袖善舞,熱情周到;
來泰國一年多就結交了各路人脈,聚會不斷,還找了個本地做小生意的“老婆”Lucy。
邀請我去他家那天,正好趕上Lucy姐生日。
黃總很會玩浪漫,全場關燈,他端著點著蠟燭的生日蛋糕出來,大家唱著生日歌讓Lucy姐許愿,他悄悄給女方戴上了金項鏈。
泰國人哪見過這陣仗,Lucy當場落淚。
我們幾個拍照的拍照,錄視頻的錄視頻,起哄他們“親一個”。
我和朋友感慨愛情的偉大,能跨越年齡、種族和語言,不知道黃總一句泰語和英語都不會,兩人怎么談的戀愛。
離開后我才得知,這個老婆是“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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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Lucy都是中國大叔們在泰國的臨時伴侶,按照互聯網的說法,就是“租妻”。
事實上也的確存在金錢交易。
從王叔那里,我側面得知,建哥每月給林姐五萬泰銖零花錢,合一萬多人民幣,是泰國收入中位數的五倍,相當于曼谷高級寫字樓里的管理層。
這還不包括平時給兩個孩子的學費、日常吃喝玩樂、節日贈禮等。
我聽聞,建哥和林姐交往當天,就在曼谷最大的暹羅天地商場給林姐買了最新款、最大內存的蘋果手機,好幾套高檔服裝,以及中國男人最愛用來“表忠心”的金手鐲。
林姐相當知足,給“老公”提供足夠的情緒價值:
為他學中文、注冊微信、嘗試做中國菜、包攬家務,也懂得細水長流、目光放遠,從不主動索要禮物,還經常讓娘家人帶特產過來。
林姐對自己“被包養”的經歷非常坦蕩。
我們去做客時,她好不容易遇到會說泰語的中國人,飯桌上兩杯酒下肚,什么都招了。
遇到建哥前,林姐被前夫拋棄,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
以前還能勉強度日,但隨著一個孩子上大學、另一個升高中,她實在撫養不起了,甚至打算和朋友一起去澳大利亞打工做按摩女。
現在有了“老公”,不僅給了孩子們久違的關愛,還幫她把公寓裝修了,平時對她無微不至,她高興得不得了,視建哥為親人,想著以后給他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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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泰國友人們聚餐
我心中滋味復雜,有些被這份真情觸動。
可回過神來,想起建哥在國內的老婆孩子——
兒女已成家立業,妻子年紀大了,卻不得不獨自生活,她的人生又有誰來負責?
相比林姐,Lucy則看得更透,衣食住行樣樣有所圖,簡直把這段關系當成了上班,黃總就是她的上司。
當然,她也提供了足夠的情緒價值。
黃總年紀不算大,常年抽煙導致哮喘嚴重,Lucy姐隨身帶著止咳噴霧。
大家一起吃飯時,Lucy旁若無人,讓“老公”張嘴,她上藥,仿佛照顧嬰兒。
黃總坦言,他就喜歡Lucy的“懂事勁兒”。
有一次他半夜不舒服,Lucy一夜沒睡,一會兒量體溫,一會兒喂藥,體貼備至。
這份關切當然有代價。
黃總注冊的跨境公司掛名Lucy做大股東;除了兩人住的曼谷郊區別墅,他還額外給Lucy的兒子在曼谷市中心租了套公寓。
平時Lucy每月“工資”多少尚不可考,不過據朋友透露,Lucy出身的碧差汶府是泰國數一數二的窮鄉僻壤,僅與黃總交往兩年,Lucy家里便翻新了自建房,自己也買了車,可見黃總出手闊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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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的這種“租妻文化”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
泰國氣候溫暖,物價較低,旅游資源豐富,吸引了大量歐美與中國退休人士前來長居。
這類人群多有養老積蓄,可也面臨語言不通、生活不便、健康下降、情感孤獨等問題,需要專人照料,這為“租妻”提供了直接的需求。
另一方面,泰國性產業發達,僅芭提雅(泰國著名紅燈區)的性從業者就超過五萬人。
加上這里全民信佛,社會包容度高,官方對這類關系也持不鼓勵、不禁止、不保護的灰色曖昧態度,使得“性”作為一種商品可以非常便捷地獲得,為“租妻”提供了豐厚的社會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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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提雅街頭的情色生意
時逢泰國前國王生日,我有了三天假期,趁機和朋友去芭提雅小游一番。
白天來到這里,破破爛爛,仿佛中國幾十年前的偏僻小鎮。
等到夜幕降臨,這里卻搖身一變,成了霓虹閃爍的男人天堂。
走在音樂刺耳的步行街上,我們兩個已婚已育女士簡直不敢抬頭——
不是穿著暴露的女生站成一排給酒店招攬客人,就是有人拿著神秘卡片問要不要“看表演”,處處都是引發眾人圍觀的打靶落水“濕身游戲”。
諷刺的是,背后的大屏幕上,還掛著莊嚴肅穆的皇太后去世訃告。
這里三步一個酒吧,五步一個俱樂部。
芭提雅的馬路上,到處都是各個年齡段的男人,以老年歐美男性、俄羅斯家庭和年輕印度男人為主,風一吹過,體味濃重。
不同國家的男性,呈現出不同的消費趨向。
歐美老人多是來此長期旅居,常找女伴一邊當保姆照顧身體,一邊做女友彌補情感空虛;俄羅斯因氣候寒冷,多是家庭度假;
印度男生則目的明確,停留時間短,多是一次性關系,雇傭女友當導游,順便“租”做臨時老婆。
凌晨一點多,酒吧還人滿為患,各色人種身邊必有一個當地女孩。
混亂和嘈雜之中,那雙大手也悄然游走于女伴身上,令我感到強烈不適,趕緊和朋友溜了出來。
椰子樹下,站滿了身著緊身裙、高跟鞋、散發著奇特香味的女性,男人們三三兩兩來搭訕,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多大”。
在這里,女性是一種明碼標價的商品,具體到出生年月日,都有不同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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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提雅街頭
在一個海邊網紅餐廳,我們碰到了兩對典型的白人男性與當地女孩的臨時組合。
兩位本地女孩身著比基尼,身材玲瓏有致,一直低頭玩手機;男性則時不時摟著女孩自拍,對方明顯不情愿地擠出笑臉。
四個人點的菜,還沒有我們兩個人多。
我跟朋友有點心疼女孩,也不知她們收入幾何。
很多人將這類關系簡單等同于性交易,可現實遠比標簽復雜。
泰國適婚男性有限,不少人因出家、兵役、性取向等原因難以進入婚戀狀態。
一位朋友甚至透露,“在泰國如果你是個直男,那就老吃香了,很多女生愿意跟”。
就算是“跟”了,泰國男人大多婚姻觀念淡薄。
大量女性在離異、被拋棄、獨自帶娃后,幾乎沒有依靠。
我初來乍到時,驚訝地發現,這里事業稍微體面點的女性,如老師、企業管理者,幾乎都是單身。
有不少人曾在戀愛中遭受傷害。
對于一些底層女性來說,與外籍人士結合,既能獲得經濟幫助,也能獲得社會層面的穩定身份,甚至改變整個家族的命運。
常年僑居的華人和旅居的歐美人,讓泰國的混血兒占比高達40%,泰國娛樂圈的混血兒更是占了半壁江山。
審美崇拜歸根結底是經濟崇拜,相比于樸實的亞洲面孔,有張棱角分明的歐美臉更受歡迎,這也幾乎成了泰娛的入行標配。
上層文化引領,社會實踐效仿,找外國人成了流行,哪怕這種關系是臨時的、買賣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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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這種陪伴關系的泰國女性,背后的原因復雜。
有些人像林姐一樣,是被不負責任的伴侶拋棄后,背負著經濟壓力和家庭責任,不得不在中年選擇再嫁。
林姐算幸運,遇到了體面也舍得花錢的中國男人,我相信交易之下多少也有真情。
但更多時候,這只是赤裸裸的剝削。
女性依然是關系里被壓迫、被物化的一方。
我朋友圈里有個福建老板,專門給老鄉介紹東南亞“新娘”,價格15-20萬不等,女孩19-25歲,宣傳承諾“包不跑、包生孩子”,甚至“包處女”。
出于好奇,我忍著不適問他,花這么多錢,為什么不找本地人,要冒風險找個不知根不知底的外國人?
他連珠炮般發來十幾條語音,數落中國女人拜高踩低、眼高于頂、又作又鬧,最后甩出一句:“女人最大的價值就是生孩子。”
可就算花大價錢娶回來了,大多男性買家也未必懂得珍惜。
黃總語重心長囑咐我婚姻秘訣:“過日子,聰明的女人就是不聽不看不問,較那些真兒沒用。”
他喜歡Lucy就是喜歡她的“懂事”,言下之意,女性是被標價、被挑選的商品——你要是不懂事,我隨時能換。
而像Lucy這樣的女人,也心知肚明,拿錢辦事,笑臉相迎。
交易從未賦予她們平等的地位,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讓剝削看似體面了一些。
當然了,這只是其中一面。
換個角度看,“租妻”也是一場心照不宣、各懷算計的雙向狩獵。
那些帶著積蓄、抱著養老避世心態,試圖用金錢買斷溫柔與照料的男人,看似是掌控全局的消費者,實則也早已成為泰國女性精準鎖定的“獵物”。
泰國法律規定,外國人不能直接擁有土地,別墅等帶土地的房產只能以泰國人名義持有;公寓可由外國人持有,但額度有限、流程復雜。
這使得外籍人士極易將資產放在伴侶名下,而長期陪伴關系不受婚姻法保護,有巨大的風險。
黃總的戀愛談得驚心動魄,幾次打來電話讓朋友翻譯,都是關于雙方爭執、生意分歧,我不禁為他的未來捏把汗。
看當地新聞,這樣的案例不少。
幾乎每年都有類似的報道:瑞士退休銀行家、英國退休工程師、德國退休教師被當地女友卷走養老錢,在芭提雅自殺或者流落街頭。
當地政府甚至開設了“友誼之家”,對外籍流浪者提供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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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誕節的街頭集市
在這場失衡的關系里,從來難有真心相待,不過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男人圖照顧,女人圖錢財;男人嫌棄女人算計,女人嫌棄男人衰老粗鄙。
誰也不比誰體面。
在回去的路上,我們碰到一個50多歲的老人摟著像他女兒般大的女孩。
那人喝多了,走路踉踉蹌蹌,控制不住地嘔吐,一身臭味,鼻涕甩了女孩一腿。
女孩皺著眉頭,一臉嫌棄卻又無可奈何地扶著他,我和朋友趕緊繞開。
那一瞬間,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嫌他臟,他大概也只當她是花錢買來的物件,各取所需,各懷嫌棄。
本文插圖源自作者。
作者 |劉小云、燈燈,來源:十點人物志(ID:sdrenwu)
主播 |聞悅,愛唱歌的主持者,公眾號:聽聞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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