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稅法王如僧律師，原則上只辦涉稅案件，非稅勿擾。

這個案件是最高法的刑事審判參考上頒布的指導案例，判處當事人不構成騙取出口退稅罪，理由是當事人主觀上不知情。

這點非常難得。

在刑事案件中，司法機關在認定當事人主觀上是否知情時，非常主觀。很多時候哪怕你是真的主觀上不知情，經過長期煎熬，也會慢慢變成主觀上知情，沒幾個人能夠堅持下來。

這個判決無罪后，檢察院提起抗訴了，二審期間，檢察院撤回抗訴了，這也是挺難得的。檢察院抗訴的案件，二審法院改判的比例非常高。

一、案情

這個案件的案情很簡單，就是一家進出口公司的老板 x，把資質借給 m，把空白報關單交給 m，m 自己找境外客戶，自己找供應商，自己組織貨源，自己報關，自己配匯票…反正 x 只是出公司名字或者說只是出公司資質，其他一切都是 m 自己一手包辦。

“出口”完成之后，m 就把購貨合同、報關單、發票、外匯核銷單等出口資料交給 x，x 交給財務，叫財務去稅務機關那里申請出口退稅。

拿到錢后，x 按照 1 美元，就收取 0.03 元至 0.05 分人民幣的比例，扣掉掛靠費，然后把余款打給 m 指定的賬戶。

一年下來，總共申請了 1025 萬多元的退稅款。

這個案件中，m 出口的是地板磚，但在報關的時候偽報品名為服裝，用于申請退稅的進項發票也是虛開的，m 的行為構成騙取出口退稅罪，可能沒有什么問題，但 x 是否構成騙取出口退稅罪呢？

如果想要認定 x 的行為構成騙取出口退稅罪，需要具備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 x 與 m 密謀了，如果 x 明知 m 是在騙取出口退稅，還幫助 m 做這些事情，那 x 就具有騙取出口退稅的間接故意。

二、分析

1.被罰了四次，還是主觀上不知情？

這個案件，檢察院認為 x 主觀上知情的第一個重要理由是：

出口退稅期間，海關以 x 所在公司偽報品名為由，對 x 所在公司進行了四次的行政處罰。你公司因為同樣的情況被罰了四次，怎么還能說你主觀上不知情呢？

對于這個問題，司法機關拿著這些處理海關行政處罰事宜時的材料，找鑒定機構進行鑒定了，發現這些材料上的公章是偽造的，不是甲公司的公章。

接著，司法機關還發現與海關對接，去海關那里處理行政處罰事宜的 人員 n，竟然不是 x 所在公司的員工。

那 x 辯稱不知道公司被處罰的事情，在邏輯上就說的通了。

2.這種“四自三不見”的出口模式，屬于違法行為。

間接故意是明知自己的行為可能發生危害社會的結果，并且放任這種結果發生的心理態度。

這里的“可能”是刑法意義上的可能，是一種高度蓋然性的可能，是一種比較明顯的可能。張三不是對人開槍，而是朝天開槍，子彈掉下來的時候，也是可能砸到人的，總不能就說張三主觀上具有故意殺人的故意吧。

“四自三不見”模式確實違法，但是違法不代表 x 明知 m 可能是在騙取出口退稅啊。

第一，如果“四自三不見”模式在現實生活中，用于騙取出口退稅的概率非常高，絕大部分“四自三不見”模式都是在騙取出口退稅，那 x 以這種模式跟 m 合作的，根據行業慣例、生活經驗可以推定 x 主觀上明知 m 可能是在騙取出口退稅。可是現實生活中，也有很多“四自三不見”模式的出口是真實的啊。

第二， x 與 m 合作的過程中，如果發現 m 有一些異常的行為，譬如手續不齊全、偽造單據、虛開發票等，也可以推斷出 m 可能是在騙取出口退稅。可是合作過程中，x 在沒有發現 m 有任何異常行為啊，不能因為 m 確實是在騙取出口退稅，就倒推出 x 主觀上知道 m 可能是在騙取出口退稅。

另外，本案中，沒有 x 與 m 等人的微信聊天記錄等方面的證據，也沒有抓到 m 等操作出口退稅的人員，沒有證據證明 x 與 m 存在密謀。

同時， x 獲取的收益比例非常低，1 美元貨款，只是收 0.03-0.05 分人民幣，整個過程僅收取 了 18 萬余元，這明顯不像是在分贓。如果 x 知道 m 是在騙取出口退稅，從風險與收益成正比的角度看，不應該收這么少的掛靠費。賣白粉就要賺到賣白粉的收益，賣的是白粉，賺的確是賣白菜的收益，腦子進水的人才干。

3. 為什么同意 m 掛靠，x 提供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那就是 m 是當地稅務局某位領導的女婿，經過這位領導介紹，x 考慮到 m 稅務局領導的女婿，并且領導提供了信用擔保，就同意了。公安機關找到了稅務局的那位領導，領導在筆錄中雖然否認撮合了這件事，但是承認了 m 確實是他的女婿。

4. x 認為自己盡到了一定的審核義務。

x 在申請出口退稅之前，登錄了海關的網站，核實貨物出口的信息，關注了稅務局的系統信息，發票在稅務局經過了核實，x 才通知財務去申請出口退稅的。這說明 x 不是放任不管，而是反對發生騙取出口退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