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張蕊

北京時間6月12日凌晨3點，墨西哥城阿茲特克體育場座無虛席，東道主墨西哥與南非的揭幕戰準時打響。但幾小時后，同一屆世界杯的另一場比賽——韓國對陣捷克，卻在薩波潘的阿克倫體育場現出截然不同的畫面：轉播鏡頭掃過看臺，大片空座連成白色斑塊。

國際足聯（FIFA）聲稱這場比賽已售罄。“我們的系統顯示還剩700張”，FIFA在回應《The Athletic》時表示。但目之所及的空座遠遠超出了700這個數字。

開幕日之后，情況并未明顯好轉。隨后的卡塔爾vs瑞士、海地vs蘇格蘭等非焦點場次中，空座畫面反復出現在轉播鏡頭中。體育場內的冷清與賽事本身的熱度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反差：FOX Sports的數據顯示，世界杯開賽以來北美收視率飆升，單場最高觀看人數達到2750萬，創下足球賽事在北美轉播的新紀錄。電視前的人多，看臺里的人少。

這成為困擾本屆世界杯的核心注腳：一邊是創紀錄的門票申請數據，一邊是賽場里真實可見的空座位。

31歲的北京球迷張馳也是“最貴一屆世界杯”受害者之一。他支持德國隊超過15年，曾去過俄羅斯和卡塔爾兩屆世界杯現場。張弛告訴界面新聞，這一次，他在抽簽階段申請了兩張德國隊小組賽的Cat3門票，標價約480美元。中簽后準備付款時，價格已漲至620美元以上，漲幅接近30%。

“加上手續費和匯率，兩張票要花掉將近1萬元，這還只是門票。”他算了一筆總賬——往返機票翻倍、連鎖酒店貴了三四倍——即使最節省，兩場比賽的現場開銷也要接近5萬元。“我在家花幾十塊開個會員，吹著空調看4K，體驗差了上千倍。”

和許多放棄前往現場的中國球迷一樣，張馳現在更傾向于尋找撿漏機會，但他指的不是門票，而是酒店和機票：“如果最后時刻崩盤，我可能臨時飛過去感受一下氣氛。但如果不行，也不遺憾。”

社媒平臺上，有許多關于“本屆世界杯看臺空位多”的內容

2025年12月，FIFA曾公布一組令世界咋舌的數據：自新一輪抽簽登記啟動以來，已收到超過1.5億份購票申請，來自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時任FIFA主席因凡蒂諾在公開場合反復強調一個信息：“每場比賽都已售罄。”

但在數字的另一面，現實截然不同。2025年11月，FIFA在前兩輪售票中僅售出約200萬張。2026年4月最后一輪公開銷售啟動后，仍有大量余票待售。BBC在開賽前一周的調查發現：仍有半數以上比賽可以通過官方渠道購票，冷門場次的轉售價格已跌破官方面值。

問題出在價格上。

本屆世界杯是歷史上票價最昂貴的一屆。據《The Athletic》披露，FIFA每一場、每一檔的門票，都比2022年卡塔爾、2018年俄羅斯、2014年巴西的同等席位更貴。小組賽四檔門票中最便宜的Cat4（“第四類”）席位起售價也在卡塔爾的3倍以上。開閉幕式和淘汰賽的門票漲幅更為驚人，決賽Cat1席位價格比卡塔爾貴了近7倍。

FIFA采用了一套“可變定價”（Variable Pricing）機制——不提前公布完整價格結構，而是在不同銷售階段根據此前的需求調整價格。據BBC報道，104場比賽中有約90場的票價在不同輪次間平均上漲了34%。更令球迷不滿的是，FIFA在發售過程中新增了高價前排座位類別，這些座位比其正后方的席位貴約50%，卻從未在抽簽階段向球迷開放。部分中簽球迷在支付后才發現自己最終收到的座位價值低于其支付的票款。

這背后是FIFA巨大的財務野心。本屆世界杯是FIFA 2023-2026商業周期的核心引擎，預計將為該周期貢獻約89億美元收入，推動周期總營收突破130億美元，較上一周期增長約56%。轉播權收入預計達38億美元，同比增長22%；贊助商合作也刷新歷史紀錄。門票漲價是這座財務大廈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圖源：FIFA世界杯官方微博

但市場的反饋并未按FIFA的劇本走。

據TicketData統計，開賽前30天，世界杯轉售門票均價下跌了23%。非焦點場次的官方轉售平臺上，大量門票以低于面值的價格掛牌。

門票賣不動，溢出效應迅速傳導至整個旅游產業鏈。美國酒店及住宿協會（AHLA）的報告顯示，幾乎所有主辦城市的酒店預訂量都遠低于預期。BBC的報道標題更為直白：“空房和FIFA退訂——美國酒店業擔心世界杯潰敗”。原本寄望于世界杯帶來旅游熱潮的美國承辦城市，如今面臨的是退房潮。

賽事本身的吸引力也受到場外因素的干擾。簽證拒簽、安全顧慮，疊加高企的票價，三重因素共同壓低了到場觀眾規模。美國外交政策研究中心（CFR）的分析指出，這些因素正威脅著FIFA此前承諾的400億美元經濟帶動效應。

圖源：FIFA世界杯官方微博

面對越來越大的爭議，FIFA主席因凡蒂諾的態度經歷了從強硬到略顯被動的轉變。

2026年2月，他公開堅稱“每場比賽都已售罄”。2026年6月10日，他在世界經濟年會上回應批評時說：“FIFA是非營利組織，四年就賺這一次。”他隨后讓批評者“冷靜點”。

但法律層面的壓力已經形成。紐約州總檢察長Letitia James與新澤西州總檢察長Jennifer Davenport聯合向FIFA發出傳票，正式啟動對FIFA票務行為的調查。隨后，更多州的檢察部門加入。指控集中于兩點：“人為抬高票價”（artificially inflating prices）和“誤導消費者”（misleading fans）。

調查指出，FIFA的可變定價機制實質上允許其在不同銷售階段秘密提價，且從未向球迷披露完整的定價框架。部分球迷支付了某一檔位的價格，最終拿到的卻是更低價值的座位。

將體育賽事票務爭議上升到多州總檢察長聯合調查層面，這在世界杯歷史上極為罕見。

要理解這張門票困局，必須回到一個更基礎的結構性變化：本屆世界杯首次擴軍至48支球隊、104場比賽、3個國家16座城市聯合承辦。場次比卡塔爾增加了62.5%。

擴軍的商業邏輯清晰：更多比賽=更多轉播時段=更多門票=更多贊助曝光。FIFA預期收入從2022年的約70億美元猛增至本屆近90億美元。但擴軍的另一面是賽事的稀缺性被稀釋。當小組賽從32隊擴至48隊，強弱分明的比賽占比上升，球迷愿意為一場“弱弱對話”支付高價的意愿自然下降。

這解釋了為什么開幕式場場爆滿，而韓國vs捷克、卡塔爾vs瑞士這樣的非東道主、非焦點戰卻出現大量空座。FIFA的整體售票策略——統一高價、不區分場次熱度差異化定價——進一步加劇了這一問題。強隊和熱門場次的溢價空間本可以用來補貼冷門場次，但FIFA選擇了每一場都追求利潤最大化。

而電視端的數據則呈現出另一個故事：FOX Sports創下2750萬觀眾的北美足球賽事收視紀錄。球迷并非對世界杯失去興趣——他們只是不愿意花高價去現場。

賽事進行到第二周，空座爭議仍在持續。電視臺的收視數字創下新高，看臺的座位冷熱不均。那個關于1.5億份申請的“成功故事”，正在經歷一場被鏡頭如實記錄的修正。

（應受訪者要求，“張弛”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