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于造鞋的產業故事。
1985年,社會學家費孝通在距晉江約180公里的福州長樂,看到一個由五戶農民湊出5萬元創辦的鄉村工廠,他將之稱為中國工業化初期“可愛的秧苗”。彼時,晉江正以“大股套小股”的聯戶集資方式點燃制鞋的野火,費孝通與羅涵先將之提煉為與蘇南、溫州并立的“晉江模式”,其內核是蘊藏于僑鄉血脈中的“拍外傳統”與市場直覺。
“鞋都”是如何誕生的?從陳埭鎮四境村自發形成的“鞋業一條街”,到占地200畝的“中國鞋都”專業市場;從“假藥案”重創下的信譽危機,到“質量興鎮”的絕地轉身。在無數次“無為而治”與“有為引導”的平衡中,一部產業史詩就此浮現。
下文內容經出版方授權節選自《鞋幫:中國運動品牌四十年》一書相關章節。摘編有刪減,主標題為摘編者所取。注釋見原書。
原文作者|黃子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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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幫:中國運動品牌四十年》
作者:黃子懿
版本: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5月
1.“洋派搞法”
晉江這第一把燎原的野火,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就引起了學界的高度關注。1994年,中國社會科學院的調研組前往晉江,歸納出“晉江模式”,把晉江與蘇南、溫州、珠江的發展范例并稱為中國農村發展的“四大模式”。晉江是當中唯一的縣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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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孝通(1910年11月2日—2005年4月24日),社會學家、人類學家。鄧偉 攝
“晉江模式”的提出者是費孝通和羅涵先。20世紀80年代,當晉江開啟做鞋浪潮時,時任全國政協副主席、民盟中央副主席的費孝通正在思索改革開放后中國農村的出路問題。他先后去了蘇南、溫州調研,內心生出一個巨大的疑問:在一個既沒有大城市可依靠,又沒有商業傳統的農業地區,應該怎么發展鄉鎮經濟?農村要發展,就要有原始的、數額不低的啟動資金。但一般的中國農村,不像蘇南那樣有良好的工業基礎,也不似溫州那樣靠著外出販運、走碼頭、賣手藝有了積累。人民公社業已解體,農村沒有集體積累,貸款又近乎天方夜譚,農民應該去哪里找資金呢?
以晉江為代表的發展模式,給了費孝通和羅涵先很大啟發。20世紀80年代中期,兩人到福建調研,發現當地流行一種聯戶集資經營的模式。他們訪問過好幾家企業,都由所謂“大股套小股”的方式組成,5萬元人民幣一大股。假如有四個人合伙,其中,一人人三股,一人人二股,其余兩人各人一股,則該企業一共有七股,總資金35萬元。但如果有一人拿不出這一股5萬元,就必須和別人合伙湊錢,把大股分為若干小股。具體來講,如果他能邀請到三人,就可把一個大股分為五個小股,本人認二個小股,其余三人各認一小股。多數企業只認大股代表人,這是成立時就立下的章程。
“這完全是‘洋派搞法’。而大股所邀的小股往往又沾親帶故,表現出民族色彩。”羅涵先認為,這種股份制自有其優點,“可溶性很大”。它有利于晉江企業進行橫向聯合,可以與國營商業、工業、供銷社搞聯營,還有利于吸引外資、僑資,試行職工參股等。羅涵先在當地看到了內資、僑資、港臺資,集資方式五花八門,讓他記憶尤為深刻。據統計,這類以聯戶集資方式聯辦的企業占了晉江鄉鎮企業的80%。
1985年,費孝通在距晉江約180公里的福州長樂接觸到一個類似案例:一個村子想搞鄉村工業,有五個村民通過親戚募資串聯起幾十家,湊了5萬元,拿著這筆錢去找門路、請技師、買設備。住宅被用作廠房,兒女也成了不拿工資的工人。這種與晉江鞋業發家模式近乎相同的方式,被費孝通視為與江村類似的“草根工業”典型——由農民省吃儉用積累出資金,利用簡單的機器設備,逐步發展起一種屬于農民的工業。費孝通說,自己在這里看到了祖國工業化初期“可愛的秧苗”。
1988年,費孝通與羅涵先在兩人合著的《鄉鎮經濟比較模式》中,首次提煉出“晉江模式”,該模式的一個基本特點是集資經營。“‘晉江模式’以它特有的活動方式吸引著人們的注意,它既不同于蘇南,又不同于溫州,它的發生、存在與發展,有它自己的內在的必然性和規律性。不把蘊藏在晉江經濟中最生動、最活躍、最本質的東西尋找出來,是難以說明問題的。”羅涵先寫道,“它是什么?概括地說,它就是內涵于廣大晉江僑屬中的蘊蓄深厚的拍外傳統和強烈要求改變貧窮現狀的致富愿望。”
基于拍外傳統的開放性,是“晉江模式”的另一大特征。羅涵先認為,其拍外性不亞于珠海、深圳這樣的特區,尤其可貴的是,它完全是在民間興旺起來的。“正因為它外向,所以它重視信息,注重經營,講求效率,并善于運用‘外輻射’開發新產品,開拓新市場。從這一點出發,它在經營思想上不是寄托于資源優勢,而是寄托于市場。”這種外向型的市場導向,讓晉江走的是一條“市場—原材料—技術”和“原材料—市場—技術”的經營路子,一改傳統的“原材料—技術—市場”的資源開發型產業的單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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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晉江發展為背景的電視劇《愛拼會贏》(2022)劇照。
外向型經濟的發展,助推了當地農民向現代化的“經濟人”靠攏。坐擁僑鄉優勢、做“三來一補”加工,使晉江參與到全球價值鏈的國際大分工中。當地人通過引入先進設備和技術,培養了視野與市場意識。羅涵先觀察到,晉江鄉鎮企業普遍是以銷定產,有3500人的供銷員隊伍活躍在全國各地。再后來,“三資”企業成了主導力量,以中外合作經營企業的“外殼”為當地的技術更新注入了動力。“講求科學管理,重視現代科技,敢于大膽引進先進技術,敢于重金禮聘人才,是他們在經營上的重要特點。”從1980年開始,晉江在五年內引進了各種設備18000多臺。到了1985年,每個企業平均擁有30名從業人員,流動資金1.82萬元,遠遠超出一般小生產者的范圍。
一種頗具“洋”味的減震旅游鞋,在調研中給費孝通和羅涵先留下了鮮活的記憶。那時候,旅游鞋還是新鮮事物,但晉江已有了一些別處沒有的“洋貨”仿制品。這種鞋子用牛絨皮加白帆布縫制成鞋幫,用橡塑底貼著牛筋底,加特種黏合劑制成復合底,能起到一定的緩沖減震作用。該產品由一家“三資”企業研制。他們訪問了該企業,高興地會見了負責人——一位來自我國臺灣的愛國老人。
不過,他們在調研的最后也提到,晉江的鄉鎮經濟是一個相當復雜的問題,“我們的調查遠遠沒有吃透”。他們還認為,晉江的復雜性更在于,這里牽涉了一系列的政策問題。
2.“除蟲護花”
在晉江鞋業快速起步之際,中國社會的堅冰融化卻是漫長的。
1980年8月,晉江出臺《關于加快發展多種經營和社隊企業的若干問題的規定》,開創性地提出“五個允許”(允許群眾集資辦企業、允許雇工、允許股金分紅、允許隨行就市、允許供銷人員按供銷額提取業務費)的扶持政策。這些大膽的舉措激活了這片土地上被閑置的資源,大大推動了晉江農村工業化的進程。這一年,晉江的工業產值在1949年后第一次超過其農業產值。
對于晉江來說,1980年還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個影響晉江改革進程的關鍵人物,在它剛剛創造歷史的時刻,來到了這里。當年12月,項南授命調任福建省委第一書記。他的到任,是中央推動福建沿海地帶改革開放步伐的重要舉措。
那一年的項南已年過花甲。他生于福建龍巖,做事雷厲風行,以改革者的姿態到任家鄉后不久,就看到了鄉鎮企業在故土發展的廣闊前景。他說:“福建省的2500萬人究竟怎么才能很快富起來?農業、工業都不能很快地見效,出路何在呢?出路就在發展社隊企業上,大搞多種經營。社隊企業是我們希望之所在。”1981年,全國經濟進入調整期,鄉鎮企業因有“私生子”之嫌而飽受質疑。1982年,全國又開展打擊走私販私、打擊投機倒把的“雙打”斗爭,晉江、石獅榜上有名。在這些攸關進退的時刻,項南一次次地站出來公開表態:“社隊企業究竟是上還是下?我說是上,要堅決地上,勇敢地上,要排除一切阻力往前沖!”“要把鄉鎮企業看得比親兒子還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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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晉江鞋業為背景的電視劇《那片花那片海》(2019)劇照。
陳埭鎮家家點火、戶戶點燈的做鞋熱潮,在此時吸引了項南的注意。1983年5月,當陳埭鎮的鄉鎮企業數量攀升至福建省第一時,項南率領200多名干部浩浩蕩蕩地來此考察。《閩之龍》里記載,那時候,陳埭人的心中忐忑不已,人心“茫茫”(閩南話稀里糊涂的意思),因為不知自己搞的這些東西是“姓資”還是“姓社”。項南這次到訪,就像是要為他們過去幾年的發展來定性打分的。
項南一行在陳埭考察了三天,去了最早做鞋的洋埭村村民林土秋的工廠,還看望了曾因辦“地下黑工廠”而蹲大獄的林金田。最后一天下午,項南在晉江影劇院對在場的300余名干部發表講話。他高度評價了陳埭鄉鎮企業的發展,稱這種模式解決了就業問題、資金問題、銷售問題以及僑鄉過去的風氣問題。“陳埭公社是福建的一枝花……希望大家都來關心和愛護這枝花,使這樣的花開遍八閩大地!”項南總結道。
話語落下的那一瞬間,會場掌聲雷動。陳埭鎮上的人們激動不已,有一種如獲大赦般的狂喜。獲得官方認可的他們在下半年加足馬力,當年就以1.1027億元的工農業總產值成為福建省第一個億元鎮。一面由省政府授予的寫有“鄉鎮企業一枝花”的錦旗,從那時起就被掛在陳埭鎮黨委辦公室的墻上,那之后,洋埭村的村民都記得,中央領導很快也來考察了,“那時候我們村連一條水泥路都還沒有呢”。
但很快,改革的代價不期而至。1985年,“晉江假藥案”曝光,項南受到牽連,在半年內做了五次檢討后被中央罷免。為了不影響新任班子工作,他在1986年離任時還立下五年不回福建的承諾。《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作者之一、晉江人孫長江后來在《項南傳記》的序言中描述了那段時間里的暴風驟雨:聲討的浪潮鋪天蓋地而來。項南不推卸責任,帶頭做檢討,強調要“除蟲護花”,采取堅決措施查處“害群之馬”。壓力之下,他囑咐時任晉江地委書記的張明俊,要“沉住氣,大膽領導”,以避免晉江的經濟蒙受更大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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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愛拼會贏》(2022)劇照。
泉州德化縣的縣委書記尤垂鎮被緊急調任晉江,處理“假藥案”并主持日常工作。張明俊將尤垂鎮叫到泉州談話,傳達了項南的意思。時隔30多年后,已年過八旬的尤垂鎮還記得項南當時強調的“除蟲護花”四字處理方針。他對來訪者回憶,項南書記說要“除蟲護花”,“倒洗澡水不能把孩子也潑掉”。
這場信譽危機,也讓晉江官方開始了從“無為而治”到“有為引導”的轉變。尤垂鎮到任后,首先要處理“假藥案”以及受其影響被迫停下的當地經濟。縣委領導班子在連夜開會后達成共識:要正確對待“假藥案”,吸取教訓,“擴大教育面,縮小打擊面,幫助廣大企業主放下思想包袱,繼續支持群眾大辦企業”。在整頓企業、處理干部的同時,培育了當地鄉鎮企業活力的“五個允許”被保留下來。晉江也在此后大抓質量管理。1987年,陳埭鎮提出“質量興鎮”,自籌200萬元與農業部聯辦了省內第一家質量監督所,也是全國第一家鞋塑質檢所,這類質檢所此后在整個縣城被迅速推廣。1988年,晉江喊出“質量下,晉江衰;質量上,晉江興”的口號,狠抓質量建設,引導鞋類等產業進入質變階段,自此邁上了與同期的莆田不同的制鞋之路。
3.集群:“鞋都”的誕生
陳埭是一個典型的沿海小鎮。這片土地水網密布,大小工廠傍水而立,少了一絲水鄉的溫潤,多了一絲工業化的硬冷。烏邊港和一條分支溪流在鎮中央呈十字形交會,讓整個鎮子被切成四塊,宛若一個大地上的坐標系。
十字的中央是陳埭鎮四境社區。它坐落在鎮中心,緊鄰鎮政府,是一片低矮方正的樓房群。樓體遍布雨漬和被它洗刷過的防盜網,停留在20世紀90年代的老舊模樣。樓下全是跟做鞋有關的商鋪,外部就是鎮區主干道,即將與修建中的大道打通。1991年重回晉江的項南,很可能就是沿著這條主干道深入陳埭的。那時的四境社區還是村,項南離開后不久,四境村就以一種不同以往的方式迅速崛起,走出晉江鞋業的一條新路。
項南離開陳埭后的第二年,改革開放迎來了歷史性轉機。1992年,鄧小平發表“南方談話”,晉江經國務院批準撤縣設市。這一舉措被解讀為對它過去10多年成績的肯定,也是對新階段的考驗。那時的晉江雖已脫貧,但自1978年起的粗放式發展也產生了不少問題。“滿天星”般的鄉鎮企業致使民宅分散簇起,造成嚴重的資源浪費與配套失序,產業缺乏有效規劃,兩萬多家鄉鎮企業中的63%集中在村落。在一個草莽生長的初創年代,這個沿海山區的城市化與工業化并不成正比。甚至可以說,它的工業化正在拖累城市化。
晉江給出的解決方案是,通過引導產業集聚來推動工業化和城市化。當時一位領導干部總結,如果說當年學界討論的“晉江模式”主要著眼于經濟制度變革,那么從區域經濟的發展戰略來看,晉江在1992年后走的則是一條以發展產業集群來實現工業化、帶動城市化的道路。
在制造業生長的過程中,發展產業集群是至關重要的。20世紀80年代后期,中國大陸的很多制造業重鎮都開始形成一定的集群效應。毗鄰港澳的廣東順德從學做風扇起步,在10多年里將順德北滘鎮打造為一個電風扇制造中心,占據1991年全國十大鄉鎮企業的半壁江山。后來,以美的為代表的順德企業又進軍熱水器、微波爐等領域,北滘鎮迅速成長為全球家電業重鎮,匯聚起大批上下游企業。它們依附于這條產業鏈,順著G105國道一溜排開,蔚為壯觀。1993年,美的集團在深交所上市,成為全國第一家在鄉鎮企業基礎上改造而成、向社會公開發行股票的公司。
同樣作為一個高頻、剛需的品類,按照制造業的成長規律,晉江鞋業也到了生長自己產業集群的時刻。20世紀80年代末,隨著制鞋業的發展,當地對鞋材的需求猛增,出現了專業分工傾向。羅涵先1985年來調研時,陳埭已形成了16個專業村、大批專業的廠和專業戶,有鞋楦、鞋底、鞋跟、鞋泡、煉膠等,有的廠會把各個工序分解到各專業戶,“整個社會都被一個大分工協作網網進去了”。作為鎮中心的四境村,此時開始集聚不少鞋材商,自發形成了一個陳埭最早的鞋材交易市場,每天前來交易的人絡繹不絕、人聲鼎沸。“原來這里都是賣糧油的。后面鞋子太火了,賣糧油哪有賣鞋材賺錢?大家就都開始賣了。”一位村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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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視《焦點訪談》(2023年7月4日)專題報道《晉江鞋業的破局之道》畫面。
不過此時的晉江制鞋業還遠談不上集群,只是自發地生長出一套配套協作的方式,規模小、能量弱,好比是一群羸弱的螞蟻,為了適應生存法則初步形成了一套分工體系。它們需要一個更強有力的外力去做支持引導,才能變得更加規范化和集約化。
1992年,晉江建市第一年,陳埭鎮順勢而為,決定在四境村建設一個專業鞋材市場,占地2萬平方米,有200多家店面,四境村也在此后改為社區。這個官方認可的鞋材市場誕生后,一改當地人做鞋還要去廈門、外省買料的尷尬,大量鞋材開始向晉江涌來。不到兩年,四境就成了一個鞋材集散地,有來自意大利、韓國的客商設立辦事處,被稱作“鞋業一條街”。同年,晉江還把打通與外部世界的連接列為頭等大事,提出建設民用機場。機場造價高達2億元,政府號召民間捐款。群眾的響應異常熱烈,海內外鄉親紛紛解囊。“家家戶戶都捐錢,1萬元也好,2000元也好,就是為了出門啊,不然太不方便了。”洋埭村村民林海鷗說。就連機場員工也每人自發捐了200元,接近在編人員一個月的工資。
1995年后,四境鞋材市場進一步壯大。鞋材商人與做鞋工廠相互支撐、彼此相依。從1990年到1999年,是晉江鞋業史上最重要的10年發展期,陳埭在此期間形成了做鞋的完整產業鏈。“有人做鞋帶,也有人做鞋底、泡沫、皮革,全都有了。”一位見證了這個過程的制鞋人說:“最早晉江是沒有皮革廠的,我們是直接從海寧拿貨或者從國外進口,到了這邊自己加工處理。后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陳埭的‘鞋業一條街’。”這個市場后來被列為全國十大專業市場之一。
很多鞋材類目都是在擴大的需求中衍生出來的。比如“鞋業一條街”興起后,晉江邁入外貿的高峰期,鞋盒里需要放置干燥劑,當地卻鮮有人制作。一位村民去內蒙古出差時從沙漠中獲得了靈感。他在廣東番禺尋得一臺老機器并拉回晉江,開始生產防霉片。這臺舊機器經常停擺,不服輸的村民就把機器拆了裝、裝了拆,倒騰幾次后摸清了原理,生產的防霉片一面世就大受歡迎。效益好的時候,該村民一天就能掙十幾萬元。
鞋材市場成就了一批造富神話,也完善了集群品類,讓當地的運動鞋產業鏈一步步地細分并完整起來。鞋成品、鞋機、鞋材、皮革、鞋業化工等中小企業齊頭并進,形成了社會化分工、自主配套的一條龍生產協作集群。1998年11月,日本東京都的制鞋業同業公會組團來晉江考察,團長長瀨良二驚訝地說,沒想到晉江的鞋業規模這么大,技術設備如此先進,稱晉江為“鞋都”絕非虛言。到了2008年后,當中國的傳統制造業陸續往外轉移時,晉江因為有這樣強大的鞋材供應鏈而依然保持競爭力。
進入21世紀后,隨著人流和商家匯聚,僅為村級市場的四境市場就慢慢地容納不下往來的熱鬧了。“鞋業一條街”的外貌還停留在20世紀,就像它門口那條年久失修的馬路一樣,亟待注入新的血液。一位鞋材商形容那時候是“騎摩托車都堵,外地客商來,堵上一兩個小時都算正常”。為了緩解鎮中心的擁堵,陳埭鎮又引入澳門金龍集團,在十字中心以北建了一座新的鞋材市場。一個占地面積200畝(約13.33公頃)、總建筑面積近20萬平方米的鞋業市場在2006年開業。原來的街道市場搖身一變,被擴展成一個兩橫三縱的專業批發市場。大樓的上方更是高聳著“中國鞋都”四個大字,像是要向每一位路人秀出這里的產業實力。
這次升級后,陳埭成為吸引鞋業、鞋材制造商的重要市場。“在晉江,在陳埭,你能買到做鞋子的任何材料。隨便一條線、一根針,這里都能找到。”一位商戶說,過去他要到廣州、溫州進貨,后來對方反而要來晉江。這種帶動效應還出現了外溢,有些企業即使搬到國外設廠,仍會從這里采購鞋材,很多東南亞鞋廠也會被吸引過來。此外,當地還擁有大量模具開發、鞋樣設計、管理咨詢、形象策劃、營銷推廣、出口代理等專門為生產企業提供服務的配套行業。
此時陳埭鎮的鞋廠足不出戶,就能完成從生產到銷售的制鞋全流程。
這個產業集群的存在,也讓陳埭鎮的形態發生了大變化。1990年后,大量外來人口涌入陳埭,成了當地勞動力的生力軍。從1990年到2000年,陳埭鎮的人口從6.82萬增至22.68萬,10年間凈增長15.86萬人。數千家中小企業提供了充足的就業機會,居住半年以上的外來人口占鎮里總人口的比例超過60%,在此時的陳埭,第二產業成為吸納勞動力最多的地方。
這個曾經貧窮的沿海小鎮,就此成了“鞋都”。
原文作者/黃子懿
摘編/羅東
校對/陳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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