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北京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實是有點別扭的。這種別扭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想替誰辯白"的沖動。
這個標題不是飛機上拍腦袋想出來的,是在哈瓦那轉悠了十幾天之后,一點一點壓在心里的一句話。為什么要等回國才敢說?
因為這話擱在外頭講,太容易被當成情緒輸出,被當成對一個"破敗小國"的獵奇式同情。可在國內,跟同樣走過幾十個國家的朋友坐下來對賬,才發現古巴這個名字在大多數人的認知里,分量輕到幾乎可以忽略——而輕到這個程度,本身就是一件極不公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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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夸張地講,我去過的二十多個國家里,沒有哪一個像古巴這樣,外界印象和真實樣貌之間隔著一條這么寬的溝。北歐給人的印象富裕安靜,去了確實富裕安靜;東南亞給人的印象熱鬧擁擠,去了也大差不差。
可古巴不一樣,提起這個名字,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要么是"窮",要么是"危險",要么是干脆沒反應。把這個國家放在世界輿論場的天平上稱一稱,它被壓得幾乎貼到了地面,而壓它的那只手,并不來自它自己。
要把這事講清楚,得先把封鎖的來龍去脈擺出來。美國對古巴的經濟封鎖是1960年開始的,到現在六十多年沒斷過,是當代國際關系里最持久的單邊制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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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哪個媒體一句"被制裁了"能帶過去的事。古巴是個島國,工業基礎原本就薄,能源、原料、設備、外匯渠道,全得依賴外部輸入。
把這條線掐斷,再把任何一個發展中國家放到同樣位置上,結果只會比古巴更難看,而不是更好看。聯合國大會2025年10月29日那次表決,是連續第33年通過呼吁美國解除對古巴封鎖的決議。
這次投票的結果是165票贊成、7票反對、12票棄權。和往年相比,反對票多了幾張——投反對票的是美國、以色列、阿根廷、匈牙利、巴拉圭、北馬其頓和烏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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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是華盛頓臨時使出的外交動員力,通過外交電報向歐洲和拉美的盟友施壓,讓它們改投反對或棄權票。結果就是這么個結果,決議沒有強制約束力,封鎖照舊。
進入2026年,事情急轉直下。1月美軍在委內瑞拉發動軍事行動,把委內瑞拉領導人馬杜羅帶走,國務卿、參議員們隨后放話說古巴政府也將垮臺。
委內瑞拉本來是古巴最主要的石油來源,委方每月通常發三到四艘油輪,加起來每天大約三萬到三萬五千桶,占了古巴石油缺口的一半。這條管子被一刀切斷,結果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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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1月29日華盛頓那道行政令。這份14380號行政令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授權對那些直接或間接向古巴供油的國家加征額外關稅。
墨西哥本來是古巴的備用油源,被這道令一嚇,立刻收手。墨西哥宣布"主權決定"暫停發貨,古巴的燃料進口因此削減了大約九成。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不到一個月,整個加勒比這片海面上幾乎看不到駛向哈瓦那的油輪。三月成了古巴電網最難熬的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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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5日和3月16日全國電網兩次徹底崩潰,后一次因為馬坦薩斯的Antonio Guiteras電廠鍋爐泄漏,停電持續了二十九個半小時。島上一千一百萬人陷入黑暗,水泵停轉、醫院手術暫停、垃圾在街上堆起來。
5月14日,古巴能源礦產部干脆通報全國石油和柴油已經見底。這就是我在哈瓦那時遇到的那種"停電是日常"的真實背景,而不是哪本旅游攻略里輕飄飄的一句"基礎設施老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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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巴搞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全民免費醫療,從掛號到手術到藥品全部不掏錢。它的醫生密度排在全球前列,社區里幾分鐘就能找到一個家庭醫生。
新冠那幾年,古巴是拉美第一個自主搞出多款候選疫苗的國家,不僅完成本國接種,還派醫療隊援助過幾十個國家。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被封鎖六十多年的小國頭上,都該被認認真真寫進教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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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到了2026年,這套系統正在被一點點壓垮。更讓人心里發沉的是2026年6月聯合國人權高專辦的那份報告。
報告里說嬰兒死亡率已經升到每千例活產9.9,兒童癌癥存活率下降到65%,食品生產減少了60%,藥品供應只剩正常水平的30%。這些數字背后,是一個原本以"全民免費醫療"自豪的國家,被外部斷供逼到了系統性運轉的邊緣。
人權觀察美洲區主任明確說,古巴的人道局勢本就極度脆弱,電力危機把基本服務推到了極限,水都喝不上了,醫院安全運轉都成了問題。教育也是同一個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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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學到大學全免費,連課本和午飯都管。我在比尼亞萊斯谷一個小村子里碰到一家人,正在讀中學的女孩能磕磕絆絆地用英語跟我聊她的功課。
父親講,孩子上學家里沒掏過錢。古巴政府常年把GDP的百分之十左右投到教育上,這個比例在周邊拉美國家里基本是天花板。
一個經濟體量算不上大的國家,把教育和醫療做成了拉美的標桿,這事不該被一句"窮"輕飄飄帶過。街頭那種松弛感是另一種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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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瓦那海濱大道黃昏時分,有人彈吉他,有人坐著看海,廣場上跳薩爾薩舞的年輕人腳步輕快。古巴在整個拉美的治安里排得相當靠前,晚上走在街上不用提心吊膽。
我在農莊做客那次,主人拿自己卷的雪茄和鮮榨甘蔗汁招待我,硬要拉著我學幾步舞步,語言完全不通也沒影響他的熱情。這種東西,是看再多新聞、讀再多分析報告也得不出來的體感。
往大處說一句,這種局面到了2026年6月,已經不只是古巴一家的事。特朗普在拿下馬杜羅、又在軍事打擊中擊斃伊朗最高領袖之后,公開暗示古巴可能是下一個目標,說"古巴是一個正在失敗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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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美國又警告將切斷Visa和萬事達等支付系統對古巴的服務,目的是掐斷古巴的旅游業外匯。這一套連環動作,已經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制裁",是沖著政權更替去的系統性絞殺。
把這事放到更大的國際格局里看,意味就更重了。今年以來,美國先收拾委內瑞拉,再敲打伊朗,現在把矛頭轉向古巴,整套打法呈現出一種"清掃西半球異己"的清晰意圖。
在加勒比,分析人士已經在討論古巴政權一旦更迭,將會怎樣削弱左翼政府、增強美國在該地區的影響力,同時也會帶來短期的動蕩、經濟沖擊和移民潮。這不是孤立的小島故事,是一場正在進行的地緣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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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這種背景下,國際上的對沖動作開始出現。3月30日,一艘載著十萬噸原油的俄羅斯油輪抵達哈瓦那,這批油可以轉化為約二十五萬桶柴油,差不多頂住一陣子。
墨西哥、巴西、加勒比共同體也都各自發聲反對美方的封鎖加碼。可這些動作疊在一起,仍然抵不過美方那套關稅威懾加金融斷流的組合拳。
古巴正處在一個不得不向外伸手、又被人按住手腕的尷尬位置。回頭看臺灣地區跟古巴的處境,有時候讓人忍不住做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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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體量都不算大的地方,被卷進大國博弈之后,自身的脆弱性會被放大到極致。古巴這六十多年扛下來的種種代價告訴我們一個樸素的道理:一旦你的能源、金融、貿易命脈都攥在別人手里,自主性這三個字就只是個修飾語。
這也是為什么我在哈瓦那那些斷電的夜里,反而對"獨立"這兩個字有了更具體的理解。我想說的判斷是這樣:在我走過的所有國家里,古巴是被外界看輕得最厲害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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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全球最強經濟體圍堵了六十多年還沒垮的國家,本身就配得上比現在多得多的尊重。那場封鎖的去留,已經超出古巴一國的能力范圍。
聯合國的投票有政治分量,但能解除冷戰時期遺留下來的這道封鎖的,只有美國國會。短期內這種解禁不會發生,2026年下半年華盛頓對哈瓦那的施壓只會更緊不會更松。
我的判斷是,古巴會被推到一個非常艱難的關口,要么撐過這一波、找到新的能源和金融通道,要么被外部壓力強行改變政治形態。無論哪種走向,這個島上一千一百萬人正在承擔的代價,都不該被世界輕飄飄地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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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里再回頭看這個標題——"回國了我才敢說:古巴是我去過的全部國家中最被看輕的"——其實想表達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種不忿。同情這種東西居高臨下,古巴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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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需要的是被看見,被以平視的角度去理解。
如果你哪天有機會自己走一趟,站在哈瓦那老城午后的陽光底下,聽巷子里飄出來的薩爾薩舞曲,看著停電的夜里鄰居們點起蠟燭照樣聊天喝酒,你大概就會明白,為什么我從飛機一落地就一直憋著,非要把這篇東西寫出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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