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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按 ·2026·06·23
18小時通宵談判,伊朗和美國終于達成了協議文件。耗資近300億美元卻打了水漂,美國從“高壓逼降”到“急于妥協”,最終以巨大讓步換來的這份停火協議,被英國《衛報》直指為“美國一次巨大的戰略失敗”。
耶魯大學教授奧娜·哈撒韋(Oona A. Hathaway)在《紐約時報》撰文剖析了這場失敗的根源:美國失敗的根源并非軍事投入不足,而在于美國繞開聯合國授權,怠于與北約及地區伙伴充分協商,致使英、法、西等美國傳統盟友相繼拒絕配合軍事行動,美國在沖突中逐漸陷于事實上的戰略孤立。文章指出,讓美國偉大的從來不是其單方面實現目標的能力,而是建立其他國家愿意加入的國際機構的獨特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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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于《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原題為“You Can’t Be a Superpower Without Allies”,囿于篇幅,有所刪減,供讀者參考。
美伊戰事漸近結束,經此一戰,美國人不禁要問:這場戰爭為何收效甚微?伊朗——一個在地緣政治上孤立無援、經濟因常年制裁而幾近崩潰、內部又飽受抗議浪潮沖擊的中等強國——何以能叫一個全球超級大國碰得“頭破血流”?而這個超級大國已砸下290億美元(且數字仍在攀升),最終非但未能壓服對手,反而比開戰前更加虛弱。
答案再簡單不過:是因為美國試圖單打獨斗。特朗普僅與以色列聯手,自以為憑借美軍無可匹敵的軍力,就能壓垮伊朗、迫其就范。他既未按《聯合國憲章》要求事先尋求安理會授權,令這場戰爭從一開始便缺乏法理依據,也讓眾多傳統盟友望而卻步;更在發動打擊前,未與地區伙伴作任何實質性磋商——盡管這場沖突很可能將他們直接卷入險境。他剛愎自用,篤信只要炸彈投得夠多,就能心想事成。
但特朗普錯了,他沒有意識到,不僅是美國,伊朗也能玩這一招:伊朗威脅要攻擊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從而對海峽進行非法封鎖;還向鄰國發射了無人機和導彈。等到特朗普決定尋求更廣泛的支持來制止德黑蘭時,組建聯盟已經為時已晚。即使是美國堅定的北約盟友同樣要面對伊朗報復行動帶來的毀滅性經濟影響,他們也不愿加入特朗普開啟的這場非法的“選擇性戰爭”(war of choice)。
實際上,那些美國的長期盟友不僅拒絕協助參戰,甚至不愿與此事有任何牽連。多個國家,包括美國的某些堅定盟友,都對參與戰爭行動的美軍關閉了領空和軍事基地。西班牙拒絕了美軍為處理伊朗沖突相關行動而提出的領空通行權及使用美西聯合基地的請求。法國不允許為以色列運送美軍物資的飛機飛越其領空。意大利和瑞士也實施了相關限制。即便是長期標榜與美國有著“特殊關系”(special relationship)的英國,就是否允許使用軍事基地展開了反復辯論,最終僅允許美軍可以使用英國軍事基地用于所謂“防御性”行動。英國首相斯塔默表示:“我們不會參與美國和以色列正在采取的進攻行動”。
美伊戰事揭示了一個清晰的事實:即便全球最強大的國家,一旦選擇單打獨斗,其強大便大打折扣。這一教訓的意涵遠超出伊朗戰爭本身,直指特朗普全球戰略的癥結所在。他一心“讓美國再次偉大”,卻未能領悟:美國之偉大,并不在于其單邊達成目標的能力,而在于其獨有的構建國際機構的本事——這些機構既能承載美國的價值觀與利益,又能讓其他國家心甘情愿參與其中。
聯合國便是一個明證。《聯合國憲章》首份草案起草于美國國務院。時任國務次卿薩姆納·韋爾斯(Sumner Welles)領導的工作組,當時設想建立一個國際組織,以維護二戰后的和平,使美國不必再派兵阻止“企圖征服世界的野蠻與殘暴勢力”。聯合國曾體現了美國所倡導的價值觀——包括禁止領土擴張和摒棄武力。然而,如今的特朗普政府卻一再發動戰爭,違背美國親手起草的《聯合國憲章》,在伊朗、委內瑞拉乃至加勒比海地區屢次發動致命的海上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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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4月25日,來自50個國家的代表齊聚舊金山,參加聯合國家國際組織大會。代表們起草了載有111個條款的《聯合國憲章》,憲章草案于1945年6月25日在舊金山歌劇院獲得全票通過(圖源:聯合國)
特朗普的單邊經濟政策同樣在削弱戰后布雷頓森林體系下的機構與協議。然而,正是這些機構和協議奠定了美國戰后全球經濟主導地位。它們不僅承載了美國對全球自由貿易和經濟自由主義的承諾,也鞏固了美元作為世界儲備貨幣的地位——這反過來賦予美國以低成本借貸的能力,并將美元打造成他國難以匹敵的制裁利器。
隨著美國逐步淡出其在全球機構中的傳統領導角色,中國正積極“接棒”,填補其留下的真空。特朗普第二任期首日便下令美國退出世界衛生組織——而美國曾是該組織最大的出資國。中國隨即承諾五年內向世衛組織提供5億美元,由此取代美國,成為該組織最大的國家捐助方。在美國陸續放棄多個聯合國領導機構席位之際,中國卻在積極爭搶更多席位。中國現為聯合國第二大出資國,僅次于美國,且有望很快躍居首位,隨之而來的影響力亦將一并收入囊中。
特朗普日前與伊朗簽署的新協議,再次暴露了他的一貫做派:疏遠盟友,迷信武力。奧巴馬政府為防止伊朗擁核而促成的《聯合全面行動計劃》(譯者注: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俗稱“伊核協議”)——這是一項由伊朗與聯合國安理會五常及德國共同簽署的多邊協議——已被特朗普在首個任期內廢除;而眼下這份新協議,不過是美伊之間的雙邊協定,其唯一“背書”竟是特朗普“重啟轟炸”的威脅。他揚言:“若伊朗不履行協議,我們立即重啟轟炸,把炸彈直接砸在他們腦門上。”
特朗普“單打獨斗”戰略的負面影響,才剛剛開始顯現。美國的盟友已然意識到,這個國家不僅不值得信賴,更無力恪守自己親手締造的國際體系核心價值。于是,它們正忙于應對這個反復無常的超級大國。各國紛紛締結排他性貿易協定,擴充軍備以求擺脫對美國的依賴,甚至組建將美國拒之門外的聯盟。
全面清算之日尚未降臨。許多長期盟友雖仍高度依賴美國,也對特朗普可能的報復心存忌憚,但這種局面不會持久。當越多國家認清美國已不再捍衛自己昔日高舉的價值時,美國就越將被孤立——哪怕“單打獨斗”已非我們所愿。特朗普或許以為,我們對別國的影響力僅源于實力。但伊朗這場戰爭應讓他,也讓我們所有人明白:美國的權力,同樣源于他國相信美國實力擁有的正當性。
本文作者
Oona A. Hathaway
耶魯大學國際法與政治學教授,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非駐會學者,并任美國國際法學會(ASIL)主席。
本文譯者
周宇笛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GBA學術編譯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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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周宇笛
排版|許梓烽
初審|王希圣
終審|馮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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