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春梅狐貍

筆者已出版《圖解中國傳統服飾》《圖解傳統服飾搭配》，請多支持

每到端午節，除了逐年恢復并豐富起來的各地端午習俗以外，還有一個固定節目就是“端午安康”之爭。

說是“XX之爭”，但實際上幾乎就是單方面對“端午安康”的碾壓式辟謠，換著花樣的輸出，結合當下的各種熱詞后的爆文標題。然而，令我驚訝的是，在如此規模的“攻勢”下，“端午安康”不僅沒有消失匿跡，反而地位越來越穩固，與端午節像固定短語搭配一般緊密關聯。

（我是一條安康魚！）

更令我感到深思與后怕的是，我似乎想不起來“端午安康”的謠言究竟來自哪里，甚至我發現自己根本沒見過這則謠言——從11年前我知道“端午安康”開始，它就是辟謠內容了，且當年就已經是來自四面八方的辟謠文了。也就是說，這11年里，“端午安康”是越辟越謠，幾乎已經是準“新民俗”姿態了，難道說它反而是被鋪天蓋地的辟謠內容助推普及了？

1

辟謠：情緒的催化劑

想起聊這個話題，是因為吃某明星瓜的時候有人提到電視劇《玉樓春》當年的營銷舊事，利用所謂的韓國網絡評論爭議，主創團隊在中國網絡微博里紛紛下場就回應，卻被網友指出整件事疑似自導自演，利用情懷營銷（詳見《》）。

這類事件有一個非常突出的特點，就是所謂“謠言”（或中性地稱作“爭議”）都發生在我們的視野以外，而“辟謠”（或中性地稱作“回應”與“澄清”）卻發生在我們面前，且“辟謠”的時候對“謠言”的源頭做模糊化處理，使人難以溯源調查“謠言”的全貌而將關注度集中在“辟謠”上。

比如2021年的《玉樓春》就是對著幾張加了中文的評論截圖進行“辟謠”，而后被網友指出韓語不符合語法疑似機器翻譯，于正為了澄清還拉了自己所謂韓國朋友合拍視頻證明。雙方之所以圍繞著韓語問題展開，就是因為這些圖難以溯源，只能圍繞著截圖中的有限信息開展討論。

（《玉樓春》爭議中在中文互聯網傳播的相關圖片）

也有網友找到了視頻源頭，發現該視頻不僅已被設為私密，且最終的播放量停留在七千多。很顯然，如果這個源頭被廣泛地示于人前，什么韓語爭論都可以避免，因為播放量如此之低的中文視頻引來大量的韓國網友評論本來就一件反常之事。

（后來有網友根據截圖關鍵詞找到相關視頻，不僅發現已被鎖，且被鎖時播放量僅七千多）

無獨有偶，《玉樓春》算是引起大規模關注的，之前本號在2024年也關注過另一件非常類似的事件，見《》。

同樣是來歷不明卻附上中文翻譯的評論截圖，同樣是通過相關娛樂自媒體在中文互聯網發酵，只是這次的網友關注度沒有2021年的《玉樓春》事件高。

（事件的微博截圖）

可惜的是，這次我關注到了，我這愛刨根問底的性格還去找了源頭，發現帶有獨特后綴的同名帖子同時間批量出現在多個韓網論壇，同樣不符合常理。

所以同時，這類“辟謠”的受眾也有一個特點，他們往往十分情緒化地專注在重復“辟謠”帶來的認同價值和身份拔高上，對于“謠言”的溯源沒有探索欲，對于“辟謠”可能涉及的知識點也缺乏求知欲，才讓這類“辟謠”有了廣闊生存空間。這樣的事屢次發生，也是因為站對情緒的“辟謠”往往是可以帶來輿論利好，不論是形象上的還是流量上的。

2

“端午安康”的辟謠轉變

之所以先聊上面這塊內容，除了剛好吃了瓜，還因為發現針對“端午安康”的辟謠已經從原本單純的民俗科普緩慢滑向了上文那種情緒化辟謠的境地了。

讓我們先回顧一下“端午安康”是如何產生的——

2015年端午節前夕有一段相似的文案在朋友圈等互聯網私域中流傳，來源不明（有說源頭為公眾號文章，但從未出現過公眾號名稱），所以從來沒有出現過相關截圖，只知道文案內容：

端午節不能互祝快樂的，最多互祝＂端午安康＂因為端午節是個祭祀節日，這天伍子胥投錢塘江，曹娥救父投曹娥江，大文豪屈原投汨羅水。五月初五是毒日，是個悲壯的日子，是祭祀日子。所以非遺專家楊廣宇教授說，要掃掃肓了，不是所有節日都給互祝快樂，如淸明節、端午節！只能互送＂安康！＂

該內容也獲得了不少官方媒體轉發，進一步擴大了影響力。

（2015年6月16日，http://culture.people.com.cn/n/2015/0616/c172318-27163663.html）

所以當年的端午節當天（2015年6月20日）及后續多日都引起廣泛討論，其中不乏“人民日報人民時評”這樣級別的下場。

（2015年6月20日，陜西師范大學公眾號）

（2015年6月23日，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5-06/23/c_1115689420.htm）

從兩邊的傳播力度和時效性來說，從一開始就是勢均力敵，甚至“辟謠”方在互聯網公域中始終占有優勢。

說到這里，不得不提一下與“端午安康”傳播與辟謠緊密相關的兩條路徑，也就是很多互聯網營銷人掛在嘴邊的“公域”與“私域”。解釋概念太復雜了，用大白話來說：“公域”就是人人都能看到、搜到的內容，而“私域”就是我們需要加好友、加關注才能看到的內容，包括一些雖然也是公開但不加好友、不加關注就不容易看到的內容。其實兩者之間的界限沒有那么清晰，就像一個人既可以是你的好友也可以是公眾人物，只是互聯網概念下用來區分流量與信息的展現與傳播方式。

很多人不管在網上跳得多歡，大談“端午快樂”的根正苗紅，遇到了同事與長輩還是得老老實實地輸入“端午安康”，這就是公域與私域的碰撞。

（大多數協會都會選擇“安康”作為祝福語，是一種相對穩妥的選擇）

可能會有人說，既然辟謠在公域中占優勢，為何私域傳播還存在？畢竟辟謠文年年發，年年都能截圖到前一年、甚至是當年關于端午節不能祝快樂的內容截圖。這是因為辟謠達成的目的從來不是禁言與封殺，而是澄清事實、糾錯信息。我想這點本號的讀者應該深有體會，科普也好、辟謠也罷，最終只是對那些對信息正誤有追求的人產生影響。

而在私域傳播中，“端午安康”的話術甚至在11年里沒有任何變化與迭代，一樣的文字如車轱轆般來回滾動復制。也就是說，雙方未能形成觀點上的交鋒，辟謠方卻每一年需要出“新”的辟謠內容。在面對一塊怎么也鏟不動的口香糖時，辟謠的態度反而逐漸發生轉變——從“安康”與“快樂”皆可，到鼓勵說“快樂”，再到抵制“安康”。

（相關小紅書截圖，標題透露出的情緒越來越極端化）

公域與私域的“差別”變成了“對立”，選擇的差異變成了立場的對立，甚至為了將“端午安康”釘死在“偽傳統”上將“端午快樂”捧上了正宗傳統的高位。

（相關小紅書截圖）

可端午本來就是既寄托緬懷哀思，也可以歡聚笑飲，兩者之間并沒有隔著什么天然鴻溝、深仇大恨。傳統節日在不同地域有不同的習俗，歷史悠遠的節日會在發展中吸收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習俗，這些問題在本號也算是老生常談了。在鼓吹“迷人的老祖宗”之前，希望大家先做一個“不掃興的后人”。

3

成為“新民俗”的“偽傳統”們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端午安康”即將、甚至已經成為了“新民俗”，并且我們需要接受在未來的很多年里會遇見與見證許許多多這樣“新民俗”誕生，而互聯網將會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首先我們需要明確一點，不論出于何種目的炮制的“偽民俗”，是可以發展成為“新民俗”的，并且在經過歲月沉淀后成為后人的“傳統民俗”。

（根據《流動的日常生活——“新民俗”、“泛民俗”和“偽民俗”的關系及其循環過程》制圖）

一般大家口中的“偽”是基于歷史記載的是否真實，包括解讀、包括附會、包括杜撰。比如“端午安康”就來自于解讀，是通過與端午節密切相關的人物屈原、伍子胥（詳見《》）、曹娥（詳見《》）的悲壯故事和“毒日”得出不能祝“快樂”只能祝“安康”的結論。

而民俗的“真”卻是來自當下生活的真實需求與年復一年的真切實踐，“真”“偽”之間也就無法構成一組對立關系。甚至于我們會發現，很多“偽傳統”因為涵義單一易復制、即學即用零門檻和匹配社交效用佳等特點，呈現出更強的傳播力。但這也好理解，幸幸苦苦搞了個“假”的，當然得是為這個時代量身定做，而且能被傳播到我們面前的“偽傳統”其實已經經過了網絡篩選。

那么“端午安康”切中了那些需求？

首先是出現的時機很妙，很多人只在意2015年是11年前，感嘆其“偽傳統”的時間之短，沒在意2015年是傳統節日引起廣泛關注但又普遍傳承無措的時間。“端午安康”本質上針對的不是“端午快樂”，而是不論什么中外節日都以“快樂”概之的問題，人們需要更符合傳統語境的詞匯來作為節日祝語，所以很多人選擇“安康”僅僅是覺得這個詞聽起來更為古意，就像現在很多人喜歡用“喜樂”代替“快樂”一樣。

（“安康”更易與“端午”造出對偶句，營造出古風標題 ）

關于這個“XX快樂”的問題，今年也在網上看到兩則有趣的思考——

其一是關于節日祝“快樂”是否源于西方“happy”的模仿，作者表示“從古代賀端午內容來看，端午節的節日內涵多種多樣，既不是只有‘安康’也不是只有‘快樂’”。

（相關小紅書截圖）

其二則是傳統上過節是否有專門的問候語，如果“端午安康/快樂”等節日祝語是屬于現代交際下才出現的，那么我們爭論的就不是一個溯源問題而是定義問題了。

（相關微博截圖）

很多上網的年輕人可能會被如今端午節的盛況所迷惑，產生我們這代人理所當然應該很了解端午節，自然也產生我們這代人必須了解端午是能“安康”還是能“快樂”的錯覺。實際上就是我們這代人對端午除了吃粽子以外的大多數民俗活動是不了解的，才會有“端午安康”相關內容的傳播空隙。只要看相關新聞的時候稍稍留意就會發現，直至2026年各地仍有類似重啟中斷xx年端午活動的新聞，而類似的新聞這些年每當端午都能刷新出不少，可見民眾的端午節空白期是普遍存在的。

（僅端午龍舟活動，每年都可以看到各地重啟活動的新聞）

“端午安康”也是更為具體更切合實際需要的祝福。民俗的本質是服務生活，不論是端午本身“避疫禳災”的習俗，還是所有人都崇尚健康的需求，“安康”都更能被廣泛接受，且不受限于端午這個時間點。這可能并非炮制“端午安康”者的本意，但的確切中了時代的需要。民俗的生命力不來自考據，而來自它能否持續回應活著的人的真實需求。

民俗主義——

不在乎你從哪里來，

只在乎你能不能在

今年的群聊里被發出去。

但話說回來，雖然民俗的生命力不在于考古正確性，但不等于可以對歷史弄虛作假，也不等于一味盲從世俗的需求。一旦如此，你就會發現世界上最古老又最又生命力的“民俗”就只剩下黃賭毒了。

“端午安康”的辟謠總是越辟越謠，因為更廣泛的辟謠反而給了很多人謠言本身盛大而嚴重的感覺，人們出于趨利避害的需要即便在公域網絡表達對辟謠的認同，也難免在私域網絡中在言行上表現順從。

而對于“端午安康”辟謠而言，需要迭代的是觀點和思考，而不是加碼情緒與立場，這樣不僅對科普本身毫無裨益，還會將屠龍少年澆灌成新的惡龍。

本文完

作者 | 春梅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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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著地的藏狐，故紙堆里的服飾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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