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鄉間,電還是一種稀罕物。我們那個偏遠的村落,入夜后全靠一豆煤油燈撐起滿屋昏黃。
我的小學時光,幾乎全浸在那盞舊玻璃燈散出的微芒里——淺淺的燈盞盛著油,細捻燃起時,火苗怯怯地跳,風從門縫擠進來,它就彎了腰。
太陽一落山,整座村子便被濃稠的墨色吞沒,山巒、田壟、老屋的輪廓統統沉進黑暗,四下靜得出奇。
母親總在暮色合攏的剎那點上燈,那簇顫顫的小火,像一尾暖黃的游魚,倏地游過滿屋清冷,把一家人的夜晚攏成一團暖融融的安妥。
晚飯拾掇利索后,堂屋那張舊木桌便成了我們兄妹三人的共用書案。三人擠挨著,腦袋幾乎碰在一起,燈芯就那么一點亮,隔開半尺,字跡便模糊成團,只好個個弓著腰,湊近那團暖黃,一筆一頓地抄寫、演算。老屋里闃無人聲,只有筆尖擦過紙面的沙沙聲。
煤油燒不盡,總升起細細的黑煙。日復一日伏在燈下,我們兄妹三人的鼻孔早晚染上一層黑灰。每晚擱下筆,彼此瞅著那烏黑的鼻頭,忍不住傻傻地笑成一團——窮日子里的那點樂子,像火苗里迸出的星子,明明滅滅,卻足夠把疲憊和乏味燒得干干凈凈。
我們埋頭寫字的當口,母親總坐在旁側的小凳上,就著那搖搖晃晃的光,一針一線地織毛衣。少年的眼睛看不見歲月里的辛勞,只瞧見她的雙手不知疲倦地穿梭,竹針起落間,一件件厚實的冬衣漸漸成形。
![]()
家里買不起成衣,母親便用無數個這樣的夜晚,把線團里的暖意一寸寸織進我們身上,替我們擋住了寒冬的刃口。
晚風穿過堂屋,吹得燈火輕輕晃蕩,光影在母親的發間和指縫里碎成一片,她卻始終不聲不響,只靜靜陪著我們念書,陪著黑夜一點點走向深處。
夜深了,我們讀書,母親織衣,一家人守著一盞燈,只為等那個遲遲未歸的身影。那時候討生活太難,父親從早到晚在外奔波,天不亮出門,總要到星子都困了才回來。
多少個漆黑的夜里,我們一邊埋頭寫作業,一邊豎起耳朵聽門外的動靜,心里一遍遍盼著那串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來。
常常守到整個村子都沉入酣眠,家家戶戶的燈火早已滅盡,父親才披著一身夜色推門進來。他話不多,只是幾句簡短的叮嚀,那雙疲憊眼里透出的溫存,卻像一捧剛攏的炭火,讓清寒的夜晚有了穩穩的底子。
沒有亮堂堂的燈,沒有寬裕的日子,可一家人圍著那簇小火,彼此相守的時辰,卻是這輩子再也討不回的厚禮。
那盞煤油燈,光雖弱,卻照著我們兄妹走過了求學的泥濘路,也把整個清貧而純粹的童年,烘得暖洋洋的。
后來,電線終于牽進了村子,白熾燈一開,滿屋雪亮,亮得連墻角的老灰都無處藏身。開關一按,晝夜不分的明澈,火苗不再晃,黑煙不再熏,寫字再也不用湊到跟前將就。日子越過越好,什么都有了,可心里那團曾經亮著的火,卻不知在哪個角落悄悄熄了。
![]()
如今滿城燈火通明,夜如白晝,我卻再也尋不回當年的光景——沒有三兄妹擠在一張桌上嘰嘰喳喳的鬧熱,沒有母親燈下低眉織衣的剪影,也沒有一家人屏息等待晚歸人的那份揪心和期盼。
原來最讓人悵然的,從來不是從前的苦,而是歲月一路滾滾向前,那些浸著親情的舊日光景,再也回不去了。那盞擱在角落落滿塵土的煤油燈,藏著一代人最素樸的童年,也封存著一家人最濃釅的煙火暖意。
這一生,也見過千萬盞霓虹,走過無數個亮如白晝的夜晚,可心里最柔軟、最忘不掉的光,從來不是如今滿屋刺目的明亮,而是兒時鄉下那一點忽明忽滅的油燈火。
長大以后我總在想:為什么現在燈火永不熄,光明隨處可掬,我念念不忘的,偏偏是那段缺電少亮、一燈如豆的從前?大約是因為,那一點微茫的火里,住著我們再也回不去的兒時,住著一家人最本真、最溫熱的模樣。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