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于密爾沃基——如果說揚尼斯·阿德托昆博未來將會穿上其他球隊的戰袍，這種想法真的……太瘋狂了。這讓人一時間根本無法接受。如果你曾見證過他在密爾沃基的職業生涯，或者像我一樣，作為跟隊記者在這里陪伴了他絕大多數的時光，你根本無法想象那一幕。

在過去的六個月里，如果你去觸碰他核心智囊團成員的口風，大家最普遍的反饋基本上都是一句話：“這TM的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事情怎么會發展到雄鹿隊居然想要交易他們隊史榮譽最盛的功勛？但殘酷的現實就是，我們確實走到了這一天：在風雨同舟 13 年、并肩作戰 979 場比賽之后，雄鹿隊正在將他們隊史最偉大的球員交易至邁阿密熱火隊。

自 2015 年起，我就開始來到現場面對面報道阿德托昆博和雄鹿隊，過去的八年則是作為《The Athletic》的專欄記者。在陪伴阿德托昆博的早期階段，我就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年輕人對兩件事有著近乎瘋狂的執著——家庭和籃球——為了這兩件事，他愿意傾其所有。隨著最初幾年的成長，我很快在文章中將他描述為一個在對待比賽時擁有科比級別偏執的“球癡”——當然，這絕對是最高贊譽。

說來也巧，我與阿德托昆博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深度一對一專訪，發生在 2018 年 2 月 15 日。那是他離開布拉德利中心球館、動身前往洛杉磯參加他職業生涯第二次全明星賽的夜晚。那晚，我們聊到了科比。

2018 年的那次專訪，當我陪著阿德托昆博一同走出更衣室時，他向我吐露心聲：在洛杉磯的全明星周末上，除了要在高強度對抗中證明自己之外，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親口去說服科比，讓這位湖人隊的傳奇名宿同意在隨后的夏天帶他一起特訓。

在那之前，科比已經公開向阿德托昆博發出了奪取 MVP 的挑戰，并在 2016 年在密爾沃基打完職業生涯最后一場比賽后，向時任雄鹿主帥賈森·基德瘋狂贊美過這個年輕人。阿德托昆博渴望得到與科比一起訓練的機會，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和科比聊聊曼巴精神的精髓，以及如何才能通往偉大。

正如現在很多人所知道的那樣，阿德托昆博最終成功實現了他那天晚上向我描繪的藍圖。他在洛杉磯全明星周末期間與科比舉行了密談，并在 2018 年的夏天如愿與科比一同揮汗如雨。

歸根結底，密爾沃基這座城市是看著他長大的。大家親眼見證了他如何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瘦骨嶙峋的希臘窮小子，蛻變成全明星?？?、兩屆常規賽 MVP，以及那個能在總決賽生死戰中狂轟 50 分、同時在防守端上演逆天神撲的蓋世英雄。盡管阿德托昆博未來將不再為雄鹿效力，但要想將他與這支球隊的名字剝離開來，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或許沒能像科比·布萊恩特或德克·諾維茨基那樣，成為一生一城的超級巨星，但他將永遠與密爾沃基這四個字生死相依。

我是極少數幾乎每天都全程陪同他經歷這段旅程的記者之一，我看到了太多此生難忘的畫面。即便我的職業生涯還能再延續 40 年，我也絕不可能再經歷一次像雄鹿 2021 年奪冠大游行那樣的瘋狂時刻了。當時我沿著游行路線走在奪冠大巴旁，整座城市癱瘓了，瘋狂的球迷擠爆了每一道隔離欄。就在他拿到職業生涯第一座總冠軍獎杯的兩天后，我偷偷溜進 VIP 區域去采訪這位世界上最好的球員，他一把抓過我的手，按在他那赤裸的胸膛上，讓我去感受他的心跳究竟有多快——是的，我想我此生再也無法超越那個瞬間了。

在這位隊史圖騰遠走他鄉之際，以下是我過去十多年里在密爾沃基陪伴揚尼斯左右所學到的幾件事。

你必須去贏得他的信任

就像我之前說的，揚尼斯的一生只在乎兩件事：籃球和家庭。僅此而已。因此，如果你尊重他的家人，尊重他極力想要維護的隱私，同時對籃球運動保持敬畏，那么你在這位巨星面前的處境絕對不會差。

在我職業生涯的早期，我就意識到阿德托昆博極度看重“自己為自己發聲”的機會。去對他的想法或感受進行所謂的專家式推測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他更喜歡親口告訴你答案。對于幾乎任何話題，他都是有一說一，從不掩飾自己的真實情感。

他是個極度忠誠的人，為了維護更衣室的圣潔，他會不遺余力地保護自己的隊友和主教練。但如果你問他個人的感受，或者他在某個特定歷史瞬間的心理活動，他會毫無保留地向你傳達最真實的喜怒哀樂。

他絕不是那種流水線上的NBA大牌

在日常的聊天和開玩笑中，揚尼斯身上有一種極其天然的人格魅力，會不由自主地將你吸引過去。這倒不是說像尼古拉·約基奇或謝伊·吉爾杰斯-亞歷山大這樣的新科 MVP 沒有魅力，但他們的魅力屬于另一種類型——更加冷漠、更加封閉，總讓人覺得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感。

相反，揚尼斯會隨時隨地講他的爛梗冷笑話，甚至經常自嘲自己的生理欲望。他對自己的情感表達持完全開放的態度，也從不回避心理健康等敏感話題。當你聽他描述自己的感受時，你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如果有一天，你也能奇跡般地成為 NBA 歷史上最偉大的 25 位巨星之一，你可能也會像他這樣想。他在人際交往中展現出了極強的人性光輝，他愿意敞開心扉讓外界走進來，而這是其他超級巨星很難做到的。

每當我向他拋出一個問題時，我完全篤定他給我的就是他最真實的內心寫照。那絕不是公關專家在賽前逐字逐句教給球員的模版套話，而是他那一秒腦子里最純粹的想法。他極少用敷衍的短答來應付媒體，也從不抗拒真正意義上的深度對話。

也正因為他如此深信這一點，所以他也只代表自己發言。你永遠無法從他嘴里套出諸如“你覺得米德爾頓當時是怎么想的？”或者“你認為朱·霍勒迪在想什么？”這類問題，除非你讓他從自己的視角去切入。他只會為自己發聲，因為那是他唯一能代表的人。

他讓雄鹿變得很酷——這本身就是一個神跡

我是在威斯康星州長大的。在威斯康星，綠灣包裝工隊（NFL橄欖球隊）永遠是無可爭議的王。

這并不稀奇，NFL在全美都是老大，但在密爾沃基這片土地上，你首先必須是包裝工的鐵桿，然后才是其他運動。這些年來我認識了無數本土的雄鹿死忠，他們會給我講述當年為了讓酒吧老板把電視調到雄鹿比賽頻道而跟人打架的故事，或者守著 24 頻道雷打不動看球的往事。但壓倒性的事實是，包裝工才是第一信仰，其次是釀酒人（MLB棒球隊），有些人甚至在提到雄鹿之前，會先聊聊馬奎特大學或威斯康星大學的校園籃球。但這一切，在阿德托昆博登頂 MVP 王座的那一刻被徹底改變了。

當揚尼斯在這里執掌江山、雄鹿隊躋身強隊之列時，去現場看雄鹿比賽再次變成了一件時尚且驕傲的事?？葱勐龟犠兂闪巳藗儬幭嘧放醯纳缃换顒樱勐挂沧兂闪私诸^巷尾人人議論的焦點，而這在過去的很多年里是不可想象的。在赫伯·科爾（Herb Kohl，前雄鹿老板）時代，人們雖然也會去擠爆季后賽的看臺，但那純粹是靠一小撮死忠在苦苦支撐。

當雄鹿隊在 2021 年成功問鼎總冠軍時，總決賽第六戰當晚，鹿區（Deer District）外圍的露天大屏幕前聚集了整整 10 萬名瘋狂的市民，他們拼盡全力只是為了能離球館更近一點，去共同呼吸那份榮耀的氣息。整座城市是真的在乎。

直到今天，當你走在密爾沃基的街頭，你依然隨處可見當年的奪冠紀念T恤，依然能看到那頂灰色的冠軍鴨舌帽。所有的印記都還在。如今的雄鹿隊——我不想用“酷”這么蒼白的詞來形容——但你現在在街頭看到雄鹿周邊裝備的概率，絕對是史無前例的。

他的整個家族都將這里視作故土

在一些不了解他的外人看來，這或許只是一句漂亮的場面話，但我認為阿德托昆博在今年交易截止日時強調的一個重點，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真正去解構它的分量：在他整整 35 年的人生里，他一共只在兩個城市生活過。

一個是希臘的雅典，另一個就是威斯康星州的密爾沃基。

他在這里建功立業，也將這里變成了全家人的避風港。當他當年作為一名干癟的樂透秀第一次踏上美利堅的土地時，他的當務之急就是如何幫他的父母辦妥各種繁瑣的簽證手續，把他們接到密爾沃基。他的弟弟們隨后搬到了這里，并在白魚灣的的多米尼加高中開啟了自己的籃球之路。雖然在大哥薩納西斯（Thanasis）效力于紐約尼克斯期間，揚尼斯才剛剛來到密爾沃基，但薩納西斯每逢休賽日都會不遠萬里飛過來探望弟弟。

當揚尼斯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后，他們依然選擇將根扎在密爾沃基。正如他在交易截止日那天動情地表示，他所有孩子的護照上，出生地那一欄寫的全都是“威斯康星州密爾沃基”。他的父親，也長眠在密爾沃基的土地之下。這里，就是他的家。

他或許會開玩笑調侃外界因為這里是小城鎮而選擇性忽視雄鹿，或者調侃只有本地記者才是真正關心這支球隊的人。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在小市場球隊打球的舉步維艱，更從來沒有流露出想要去大城市大球市抱團的欲望。他以身為密爾沃基的一員為榮。

他在密爾沃基的偉業已經不朽

在雄鹿奪得自 1971 年以來的首座總冠軍獎杯后，雄鹿官方邀請了當地藝術家毛里西奧·拉米雷斯（Mauricio Ramirez），在威斯康星大道旁的一棟辦公大樓外墻上，繪制了一幅巨大的阿德托昆博巨型壁畫。而這棟大樓，恰好是 2021 年奪冠游行路線的必經之路。那幅畫，堪稱他在密爾沃基永恒傳奇的完美縮影。

就像那幅 53 英尺寬、56 英尺高的巨型壁畫一樣，他在這座城市里將永遠是那個高聳入云的圖騰。他是一個教父，一個神話。一個在希臘由尼日利亞難民撫養長大、在街頭靠倒賣小商品勉強糊口的窮小子，在原本的命運劇本里，他根本不可能出人頭地。哪怕他真能逆天改命，也絕對沒有人能夠預料到，他最終封神的地方，竟然會是 NBA 商業版圖里最小的市場之一。

“我們做到了，對吧？”在 2021 年捧起總決賽獎杯的頒獎臺上面對電視鏡頭時，阿德托昆博對著身邊的米德爾頓留下了那句名震天下的粗口：“我們TM的真做到了?！?/strong>

在隨后的五年里，雄鹿隊終究沒能再幫揚尼斯染指第二座奧布萊恩杯。但，他們終究成功過一次。他親手締造了一個王朝的巔峰，終結了這座城市整整半個世紀的冠軍荒。

在未來的歲月里，那幅巨型壁畫上的油漆或許會漸漸剝落，不復當年的鮮艷；第一創客球館（Fiserv Forum）上空高掛的那面冠軍旗幟的顏色，也終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褪色。但是，他們曾經做到過。他們TM的真做到了。而他，就是那個最無可替代的擎天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