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警方的通報戳破了“線上科普公益大講堂”的謊言。

6月19日，成都市應急管理局發布聲明稱，近日有不法分子冒充該局名義發送通知至相關部門、學校等單位，要求在校師生通過指定App觀看“安全護航成長、責任守護未來”大型線上科普宣教系列公益大講堂。

3天后，成都龍泉驛區公安分局通報稱抓獲犯罪嫌疑人戴某和賴某某。經查，兩人為牟取私利，冒充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向高校下發虛假通知，誘導學生掃描指定二維碼下載App，暗地里開展商業推廣與違規引流，非法獲利7萬元，兩人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強制措施。

成都市應急管理局發布聲明。官微截圖

6月23日，上游新聞（報料郵箱：cnshangyou@163.com）記者從知情人士處了解到，涉事App為阿里旗下AI產品千問App。記者注意到，在成都市應急管理局發布聲明前，全國已有多所高校中招。此外，寧夏銀川、四川達州等地應急管理部門都曾發布過類似聲明，達州市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稱，不法分子冒充市應急局給區縣應急管理局發過類似通知。

冒充成都市應急管理局兩男子是否為千問App下游代理商？全國多地高校下發類似通知要求師生下載千問App掃碼觀看視頻，千問官方是否知情？24日下午，上游新聞記者向千問App公關部門發送了采訪提綱，截至發稿尚未獲得回應。

全國多地高校中招，將刷App積分納入學生考核

6月23日，記者以“‘安全護航成長、責任守護未來’大型線上科普宣教系列公益大講堂”為關鍵詞檢索發現，今年以來，已有廣西、內蒙古、陜西、山東、吉林、江西、江蘇等地多所高校下發類似通知，要求學生下載千問App，掃碼觀看視頻，獲取積分并領取證書。

山東濟南某學院和吉林長春某學院都組織了學生進行集體觀看。據濟南某學院下屬學院官微介紹，今年1月20日至26日，該學院積極響應號召，組織全體同學自主觀看前述公益大講堂。該文還稱，學院高度重視此次學習活動，全體同學合理安排時間，確保全程參與。

陜西西安某高校和山東威海某學院，不僅要求學生下載App掃碼觀看視頻，而且還將刷積分拿證書納入考核。

高校發布的海報。西安某高校官微截圖

西安這所高校的團委官微文章顯示，學生連續觀看5天，累計學習滿100積分，即可兌換電子榮譽學習證書，用于認定第二課堂學分等相關工作。同時，為確保學習數據真實，所有師生必須使用個人手機獨立觀看10分鐘以上，嚴禁在班級集中統一播放，否則后臺將無法統計個人有效數據。

威海某學院保衛處在學院官網上發布的《關于組織參與“安全護航成長、責任守護未來”線上科普宣教活動的通知》顯示，根據威海市相關工作安排，保衛處要求全校全體教職員工、學生及學生家長都參與前述公益大講堂活動。

該通知要求，每人單次觀看時長不得少于10分鐘，并拍攝每日觀看的截圖或照片，確保學習實效；各班級班主任作為第一責任人，需在活動期間每日9:00前在班級群發布觀看提醒；每日14:00前將班級群提醒截圖報送至所屬二級學院，由二級學院匯總后統一上傳至QQ“校園安全督導檢查”工作群；各部門和二級學院于1月30日16:00前以部門為單位將每日觀看截圖或照片、此次活動應參與人數和實際參與人數，通過“文件信息報送單”報至綜合治理辦公室（安保處）。

在社交平臺上，不少高校學生發帖討論最多的是“當天課程截圖”以及“求P電子證書截圖”。云南一高校學生告訴記者，學校發通知要求全體師生參與觀看大講堂，由于截止時間快到，她還沒有看完全部視頻，無法獲取電子證書，所以在社交平臺求助網友幫忙P圖。

該名同學稱：“感覺電子證書沒什么用，既沒有學校的蓋章，也沒有相關單位的證明，但是學校要求交截圖，沒辦法?！?/p>

安全課程暗藏拉新任務，授課講師稱從未與平臺合作

要求學生們掃碼觀看的是些什么內容呢？記者通過某高校此前發布的海報，下載了千問App并進行了掃碼。進入界面并點擊“立即參與”后，記者需輸入“地區、學校、姓名”，提交后即進入“做任務得積分”頁面。

該頁面顯示，觀看公益講座每天可觀看一節，共7節課，完成觀看即可獲得70積分。進一步點擊觀看視頻，顯示有“校園消防安全”“食品安全”“反詐”“禁毒”“交通”“校園霸凌”“心理健康”等7節課程，每堂課程時長均在40分鐘以上。

主頁面邊欄的“活動介紹”顯示，完成注冊登錄的千問用戶方可參與本次活動，同時學習視頻每天開放一節，連續7天觀看視頻，可獲得70積分，當積分累計滿100分時可以兌換證書。

觀看視頻只有70積分，兌換證書需要100積分，如何獲得另外的30積分呢？另一位同學告訴記者，答案就藏在活動主頁面下方。頁面顯示，參與者可通過體驗千問App的“拍照答疑”“作業批改”“AI生圖”等AI助教功能獲得40積分。

如要獲得100積分，不僅要觀看視頻課程，還要體驗千問的AI助教功能。活動頁面截圖

給眾多高校學生授課的專家是否知情？23日下午，上游新聞記者聯系到“校園消防安全”課程主講人范效宗。范效宗表示，千問App上視頻課程錄制于2023年自己給天津某單位講課期間，“當時對方表示想錄制課程方便以后內部學習，不知道這個視頻怎么就傳到了網上。”

此外，范效宗還否認與千問App存在合作關系，他表示將聯系千問官方討要說法。

那么這場以“公益講堂”為名，下載App為實的活動是如何進入校園的呢？前述威海某學院保衛處一名工作人員稱，是辦公室下發的通知，可能是當地應急管理局要求的。威海市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則表示，不太清楚此事，應急管理局不可能去為商業公司做推廣。

記者致電詢問前述濟南某高校，電話未能接通。西安某高校工作人員則稱系領導安排，具體來源不太清楚。兩地應急管理局同樣稱，未向屬地學校發送過類似要求通知，也有可能是高校自行安排的活動。

有學校將觀看視頻獲積分納入考核。高校官微截圖

上游新聞記者注意到，6月16日，江蘇某高校保衛處發布“關于組織參與‘線上科普宣講公益大講堂’活動的《通知》”稱，為落實安全生產月活動要求，當地正在舉辦前述系列公益大講堂，根據市有關部門的要求，特作該《通知》。通知內容則與其他高校無異，均為下載千問App掃碼觀看視頻獲積分，且需將班級群轉發截圖以及師生觀看截圖發送保衛處郵箱。

該校保衛處工作人員解釋稱，此前確有人給保衛處發來通知，要求學校組織觀看學習科普大講堂活動，“因為6月是安全生產月，學校本身有開展安全宣傳、普及安全知識的工作需求，經商議后保衛處決定采用這個活動?！痹摴ぷ魅藛T稱，收到的通知不是當地應急管理局發來的官方文件。

經記者提醒后，23日下午，該高校刪除了通知鏈接。保衛處工作人員稱，經內部復盤，意識到此活動缺少官方公函、公章支撐，整個流程不合規、不嚴謹，且活動時間已截止，所以立刻下架了相關鏈接，“后續我們開展各類培訓宣傳都會以此為警示?！?/p>

多地官方緊急辟謠，業內稱平臺對下游渠道管控失責

記者注意到，早在今年3月31日，寧夏銀川市應急管理局就曾發布過聲明稱，有不法分子冒充銀川市應急管理局名義發送通知至相關部門，要求高校、大專、中專、中職、高職等在校師生通過指定App觀看“安全護航成長、責任守護未來”大型線上科普宣教系列公益大講堂。

6月19日，四川達州市應急管理局也發布了類似聲明。達州市應急管理局稱，該局從未授權任何社會團體、機構或個人以該局名義開展上述活動，也未通過非官方渠道或非正式文件發布此類通知。

銀川市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之所以發布聲明，是收到兩所屬地高校反饋稱，有人以應急管理局名義發布通知要求參加前述科普大講堂活動。

學生刷完積分后拿到的證書并無公章。受訪者供圖

達州市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則表示，此前有不少單位向該局核實相關信息，該局才得知有人冒充單位發通知，“不是官方正式的紅頭文件，就是普通微信群轉發的消息，內容會標注時間，要求各學校組織學生、家長觀看課程?！?/p>

該工作人員表示，不止學校教育局，包括區縣的應急管理局都收到過類似通知，“不法分子主動致電區縣應急局，要求添加微信，再發送相關推廣通知。”

冒充官方工作人員在達州等地做推廣的是否也是戴某和賴某某？知情人士表示，戴某和賴某某涉案原因是冒充成都市應急管理局工作人員，其他地方應該不是兩人所為。記者進一步咨詢龍泉驛區警方，相關負責人表示案件正在辦理中，具體案情不便透露。

一位運營推廣從業人士向記者表示，根據活動要求和內容來看，所謂公益大講堂活動實則是千問官方推出的App拉新推廣項目，“正規進校園推廣，渠道方要對接學校相關部門，簽訂正式合作協議，配套活動經費、學生禮品，全程合法合規。但在該事件當中，渠道方冒充國家工作人員給學校發通知，近乎零成本獲取真實學生流量，明顯不符行業規范?！痹撊耸糠Q。

該人士認為，前述公益大講堂活動需參與者下載千問App并掃碼，且活動頁面域名屬于千問官方，“想要在千問App上線專屬活動頁面，必須有千問技術、運營人員和代理商對接開發?！?/p>

冒充成都市應急管理局的兩男子是否為千問App下游代理商？全國多地高校下發類似通知要求師生下載千問App掃碼觀看視頻，千問官方是否知情，是否嚴格保護學生隱私信息？24日下午，上游新聞記者向千問App公關部門發送了采訪提綱，截至發稿尚未獲得回應。

上游新聞記者 李文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