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吉林省松原市長嶺縣，12歲女孩呂嘉琪的生命永遠定格在這一天。

當日上午11點40分左右，這個活潑好動、夢想當老師的五年級女孩，在剛吃完第三次感冒藥后不久摔倒在地，呼吸、心跳驟停。盡管護理專業畢業的姐姐呂嘉欣和表姐孫某某立即實施心肺復蘇，鄉里大夫趕來搶救，隨后家人又開車將她急送至縣醫院，但最終仍未能挽回她的生命。

一場普通感冒，一次藥店購藥，如何演變成一場讓人痛心的悲劇？

連日來，紅星新聞記者對此進行了調查采訪，家屬的悲痛質疑、法醫的鑒定報告以及官方的調查結論，讓此事交織成一幅復雜的圖景。

涉事醫藥公司

悲劇突發：

12歲女孩出現咳嗽、感冒癥狀

服用藥店配藥次日倒地 搶救無效死亡

悲劇發生在一個多月前。

“妹妹活潑可愛，成績中等，夢想是成為一名老師！”呂嘉琪的姐姐呂嘉欣介紹，妹妹的死亡讓一家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母親幾度精神崩潰。

呂嘉琪生前照片

呂嘉欣向紅星新聞記者回憶，4月29日，妹妹開始出現咳嗽、感冒癥狀。4月30日上午9時許，母親馬艷娟到長嶺縣三十號鄉的一醫藥有限公司為妹妹買藥。“我媽先去的藥店，徐某某（老板）不在店內，我媽微信聯系的她。”呂嘉欣介紹，徐某某在未見到患者呂嘉琪的情況下，電話中憑家屬口述的咳嗽癥狀，讓母親去其藥店拿了一袋藥，是徐某某自行搭配的七種藥品：新諾明、咳必清、咳平、克咳敏、甘草片、潑尼松、蒲地藍消炎片。

這些藥品為拆零售賣，被裝入普通透明袋中，未標注任何藥品名稱、用法用量、禁忌或有效期。

呂嘉欣介紹，當時徐某某不在店中，母親是從其家人手中拿到已配好的藥。剛要出店門，母親恰好碰到回店的徐某某，問及藥有沒有問題，徐某某給了肯定的回答，還告訴她服用方法：一天2次，大的透明袋里的藥每樣每次兩片，小透明袋里的藥每樣每次1片。蒲地藍消炎片按說明書吃，5-8片。

馬艷娟不懂醫，用微信付了40元藥錢，隨后離開。

徐某某向呂嘉琪母親銷售的藥品

4月30日呂嘉琪服了兩次藥，5月1日上午8點，呂嘉琪服用了第三次藥。當天上午，呂嘉欣丈夫開車帶著呂嘉欣、呂嘉琪和母親前往前郭縣表姐孫某某家玩，11點40分左右，呂嘉琪在玩耍時突然倒地，意識喪失，呼吸心跳停止。

呂嘉欣、孫德慧都是護理專業畢業，兩人立即對妹妹進行胸外按壓和人工呼吸。當地醫生也趕來搶救。隨后一家人開車飛奔前往距離最近的長嶺縣人民醫院，一路上呂嘉欣做心肺復蘇，孫某某做人工呼吸。“到達醫院時心電圖呈一條直線。”呂嘉欣介紹，電除顫也未能喚醒妹妹的心臟，醫生宣布呂嘉琪死亡。

該院出具的居民死亡醫學證明（推斷）書顯示，系急性心梗死。

事發后，呂嘉琪家人報警求助，并向上級主管部門舉報。當地警方、衛健局、市場監管局介入調查此事。

司法鑒定：

女孩患心肌致密化不全型心肌病

服用咳必清在死亡過程中起促進作用

5月4日，吉林公正司法鑒定中心進行法醫病理鑒定。5月27日出具的《司法鑒定意見書》揭示了呂嘉琪死亡的多重原因。呂嘉琪患有心肌致密化不全型心肌病——一種先天性心肌發育異常，心臟重量達366.5克（遠超同齡正常值），左心室壁厚1.5厘米，心內膜下心肌形成大量不規則隆起，裂隙狀隱窩，心尖區附壁血栓形成。由此可以認定，呂嘉琪系因罹患心肌致密化不全型心肌病，導致急性心力衰竭死亡。

呂嘉欣介紹，這種罕見病（已被列入國家罕見病目錄），法醫曾告訴她，該病若不尸檢，臨床很難發現。呂嘉欣說，此前家人并不知道妹妹有這個病，都是尸檢后才知道的。

另一個促進因素為呼吸道感染與藥物作用的疊加。鑒定報告指出，呂嘉琪生前患有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侵及雙肺，這在其原有嚴重心臟病基礎上進一步加重了心臟負荷。同時，所服用的咳必清（枸櫞酸噴托維林）被認定為死亡過程中的促進因素。一方面，該藥通過抑制中樞咳嗽反射，使呼吸道分泌物難以排出，加重機體缺氧；另一方面，其輕微的阿托品樣作用可加快心率，進一步增加心臟負荷。

最終，鑒定結論為呂嘉琪系因患心肌致密化不全型心肌病，導致急性心力衰竭死亡。其上呼吸道感染侵及雙肺、服用咳必清（枸櫞酸噴托維林）在其死亡過程中起促進作用。

家屬質疑：

涉事藥店違規售賣處方藥

“存在非法行醫與多項違規”

面對妹妹的驟然離世，呂嘉欣認為，藥店及其負責人徐某某的行為遠不止“賣藥”那么簡單，而是構成了非法行醫和多項嚴重違規。

藥店無資質售賣處方藥。徐某某無執業藥師資質，藥店無持證藥師在崗，卻違規售賣新諾明、咳必清、潑尼松等多種處方藥。拆零銷售不規范，藥品拆零售賣，無任何標簽說明，未告知用法用量、禁忌等關鍵信息，直接導致家屬錯誤給藥。盲目疊加藥物，劑量成人化，一次性搭配多種中樞性鎮咳藥，并疊加激素類藥物，且全部按成人劑量給一名體重90斤左右的12歲兒童服用，嚴重違背未成年人用藥安全。

事發后徐某某向死者家屬提供的處方簽

此外，事發后，徐某某利用作廢多年的舊處方本補寫處方，意圖掩蓋違規售藥事實。“5月2日，我們還拍到她給別人打吊瓶（輸液）。”呂嘉欣認為，徐某某存在長期非法行醫行為。

家屬提供證據顯示，徐某某此前多次私自為他人（包括死者本人）進行靜脈輸液，已被查實屬于非法行醫。

呂嘉欣認為，徐某某根據口述癥狀判斷病情、自主搭配藥物、規定用法用量，屬于“診斷+治療+醫囑”的診療活動，在未取得《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無醫師執業資質的情況下開展診療，應認定為非法行醫。

衛健部門：

此事暫時不足以認定非法行醫

經核查此前曾擅自開展診療活動被罰款5萬

當地衛健局和市場監管局相繼展開調查。

長嶺縣衛生健康局6月5日出具的《關于對某某醫藥有限公司調查情況說明》顯示：該場所持有有效的《營業執照》和《藥品經營許可證》，經營范圍包含藥品零售。現場發現該藥店存在將瓶裝藥品拆零后裝入透明小袋銷售的行為。經對負責人及相關工作人員詢問，當事人陳述：系根據家屬自述（患者未到店），針對“咳嗽”癥狀推薦并搭配銷售藥品，未進行把脈、查體、開具處方等醫療診療行為。

關于處方箋來源，徐某某在接受調查時稱曾在三十號衛生院做臨時工，衛生院廢舊處方淘汰后，其自行拿回家用于給老人卷煙。聽說馬艷娟女兒（呂嘉琪）死亡才隨便找個本子書寫。

當地衛健局調查認定：徐某某未實施診療行為——該場所及人員未對顧客實施問診、體格檢查、疾病診斷等診療活動，不符合《醫療機構管理條例》及《醫師法》中“診療活動”的法定構成要件。

呂嘉欣并不認可這一結論，她提供了徐某某此前“違規行醫”的線索。“事發一個多月以前，她還為我妹妹輸過液！”呂嘉欣介紹，此外在事發后的5月2日還曾有為患者薛某清提供靜脈輸注的行為。

事發第二天，死者家屬拍到有人在涉事醫藥公司輸液

針對死者家屬后續提供的線索，當地衛健局進行了深入核查。認定徐某某承認存在為患者薛某清提供靜脈輸注的行為（5月2日）以及為馬艷娟女兒（呂嘉琪）兩次開展靜脈輸注的行為。經調查取證后，衛健局確認上述靜脈輸注行為屬于未經衛生行政部門許可擅自開展診療活動，已依法對徐某某的非法行醫行為作出行政處罰。此項罰款為5萬余元。

6月23日，紅星新聞記者致電該局一名負責該起案件的趙姓科長，他證實該局出具了這份情況調查說明。“暫時她（呂嘉欣）提供的東西不足以認定（對方）非法行醫。”他介紹，當天患者呂嘉琪并未到店，對方也未進行把脈、查體、開具處方等醫療診療行為。針對此事，長嶺縣衛生健康局已加強監管，在全縣范圍內整治違規診療行為。

市場監管部門：

涉事藥店處于無執業藥師狀態

未按規定配備執業藥師擬罰款23萬

5月3日，長嶺縣市場監管局接到呂嘉欣舉報后，也進行了現場核查。

該局6月10日出具的《關于呂嘉欣舉報問題的核查處理情況》顯示：4月30日上午，徐某某根據呂嘉欣母親描述的癥狀向其銷售了多種藥品，同時告知了每種藥的服用方法，并向舉報人（呂嘉欣）出具了一張處方箋。執法人員調查確認，徐某某向舉報人母親銷售上述藥品時，執業藥師李某未在崗審核，拆零銷售過程中不符合藥品拆零銷售要求。5月29日再次檢查發現，拆零銷售藥品行為已停止，但執業藥師李某仍未在崗。經調查，李某在該醫藥有限公司的注冊有效期至2026年1月，之后沒有延續注冊，該公司處于無執業藥師狀態。該局對該公司未按規定配備執業藥師的行為，依法擬處罰款人民幣23萬元整，并責令其改正違法行為。該案正在履行法定程序。此外，市場監管局核查藥品購進相關憑證，均顯示該公司在長嶺縣長新醫藥有限公司購進過上述藥品。

6月23日，紅星新聞致電該局一名郭姓負責人，表明采訪意圖后，對方掛斷了電話。

對于此事，紅星新聞記者曾致電藥店負責人徐某某，其稱：“她是（4月）30號上午來求的藥，我們沒在家，我家老太太給她拿的！”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6月24日，紅星新聞記者致電事發地烏蘭圖嘎派出所。“我們出了警！”負責此事的趙姓民警證實，派出所接到報警后介入此事，但事件具體原因有待衛健部門調查認定。

目前，當地監管部門的行政處罰程序還在進行中。呂嘉欣表示，不排除通過法律手段維權。

紅星新聞記者 王明平 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