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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于紅樓夢的研究中，人物刻畫問題是人們研究最多也最深入的問題，在這方面最著名的有魯迅先生的《中國小說史略》中關于其人物刻畫的相關論述，有劉再復先生的《性格組合論》，王朝聞先生的《論鳳姐》、王昆侖先生的《紅樓夢人物論》、呂啟祥先生的《紅樓夢人物研究》等等，可以說汗牛充棟，難以盡舉。

王昆侖《紅樓夢人物論》

這無數的著作、文章幾乎涉及到人物刻畫的方方面面，就其大的理論而言，可以說囊括了迄今為止關于人物刻畫的所有理論。

這些理論有真實性、典型性、個性化的理論，有個性與共性的統一理論、有二元對立的性格組合論、有多樣性與統一性等等。這些理論對于紅樓夢的人物的分析都非常有價值，研究也非常深入，筆者在此也無庸贅言。

我們在此試提出或引入一個新的觀點，即，紅樓夢人物刻畫的成功，首先離不開作家的“上帝視角”。

首先我們需要辨明的是，此“上帝視角”非彼“上帝視角”。

我們通常所說的“上帝視角”是指敘事學中的“全知視角”，即作家或敘述者的全知全能。而我們這里所說的“全知視角”，則指作家對人物的那種如“上帝”般的了解和理解：他了解人物的各種特性、也了解人物由這種特性所帶來的局限性，也了解這些性格特性及其局限性所產生的人性的或社會、文化方面的原因。

打個比方說，作家就像一個站在云端之上的使徒或者說菩薩，他穿透一切事物、照見一切眾生，同時又以一種悲憫的情懷看待一切。因此，我們把作家的這種觀照方式比喻為“上帝視角”。

如果我們要給這種所謂的“上帝視角”一個通俗的命名，它或接近于我們常說的“辯證法”。

“辯證法”要求我們看待事物要“辯證”地看，不可絕對化，不要認為好就好上天，壞就壞到底。“好的”可能也有缺點，“壞”的可能也有優長。

那么這種所謂的“辯證法”是不是就是和稀泥，成了莊子所謂的“此一一是非，彼一一是非”的沒有是非觀，人物形象就沒有了任何“定性”呢？

《莊子今注今譯》

不，“上帝視角”下的或辯證法視角下的人物仍然是有“定性”的，只不過這里的“定性”，不是那種“絕對化”的定性，好人，它也有缺點，甚至缺點還很多，但是這種缺點是玉中之瑕，甚至正因為它們身上有瑕存痕，它們反而能成為那種最有個性也最具真實性的存在。

反之，所謂“壞”也是如此，所謂“壞”也不是一無可取，他們身上可能也有優長，也有特色，但是這種“優長”和特色卻最終也沒有使它們成為真正的美玉。

此外，人為血肉之軀，人性自身天然的就帶著不完滿。而人的個性特征和社會、文化的復雜性就更加使這種不完滿變得嚴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種天生和后天帶來的不完滿是人的一種命定和悲劇。

也正因此，作為作家的個人，往往是以一種悲憫之心來看待這種不完滿的，對它們給予憐憫，同時也揭示出它們出現的某種必然性，給予他們一定的理解和寬宥。

劉再復《賈寶玉論》

一個作家，如果沒有這種如上帝般的眼光和情懷，如果不能辯證地看待人及其性格，刻畫人物只以一己之偏，只憑借自己的情緒和一孔之見，那我們通常所說的人物的真實性、典型性、個性化、多樣性等等特性又從何處來呢？

所以說，一個作家，只有深入地、辯證地了解、理解刻畫的對象，他才能刻畫塑造好這個對象，作家對人物的了解和理解的程度，是與作家對人物刻畫的程度成正比的。

因此我們說，紅樓夢的人物刻畫之所以空前絕后，最根本的最終的原因，就在于作家曹雪芹有一雙如上帝般的眼睛和這樣一顆善解人意的心靈，這樣才使他筆下的人物幾乎個個呼之欲出，人人個性飽滿，各個人物性格既有人物定性的“統一性”，又有人物鮮活的多樣性，真正達到了“統一性和多樣性”的辯證統一。

下面，我們主要通過小說中黛玉形象的刻畫（因為她大概是最復雜最具多樣性的形象），以一斑而窺全豹，來看看曹雪芹是怎樣運用這樣一種視角和眼光來進行其人物性格刻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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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中的第一號女主人公黛玉無意是刻畫得最復雜的最具個性特點的人物形象之一，她的優點、她的“缺點”，都很多，都很鮮明，但是如此復雜多樣的因素卻能完全成為一種真實自然的統一體。

為了敘述的方便，我們對黛玉個性的研究打算從她的三個最基本的性格特點入手：第一個特點就是黛玉對寶玉深情專一的愛，另一個即是黛玉率性純真的心性，第三就是她的敏感聰慧、多病多愁。

電視劇《紅樓夢》中林黛玉劇照

但是這三個特點本身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東西，它們本身既有本體的一面，同時又有多個側面，其本身就是其統一性和多樣性的統一。而這三大特點本身，也是一個統一體，我們將它分開，純粹是為了敘述的方便。

下面，我們就依照這樣的順序，一個一個進行剖析，我們先從對她的愛的分析入手：

黛玉對寶玉的“愛”帶有某種先天契合的自然因素，這在第三回寶黛相見的第一場戲中就已經表現得很清楚（因為我們以前已經多次觸及此節，故在此略），其他正面表現她對寶玉的愛的情節、細節很多，我們不妨舉出一些例子，我們首先來看看“寶玉挨打”中的一段情節:

這里寶玉昏昏沉沉，只見蔣玉函走進來了，訴說忠順府拿他之事；一時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為他投井之情。寶玉半夢半醒，剛要訴說前情，忽又覺有人推他，恍恍惚惚聽得悲切之聲。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黛玉。

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她兩個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哪個？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截疼痛難禁，支持不住，便“噯喲”一聲仍舊倒下，嘆了口氣說道：“你又做什么來了？太陽才落，那地上還是怪熱的，倘或又受了暑，怎么好呢？我雖然捱了打，卻也不很覺疼痛。這個樣兒是裝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布散給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別信真了。”

此時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利害。聽了寶玉這些話，心中提起萬句言詞，要說時卻不能說得半句。半天，方抽抽噎噎的道：“你可都改了罷！”寶玉聽說，便長嘆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我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話未了，只見院外人說：“二奶奶來了。”黛玉便知是鳳姐來了，連忙立起身，說道：“我從后院子里去罷，回來再來。”寶玉一把位住道：“這又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她來了？”黛玉急得跺腳，悄悄的說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該他們拿咱們取笑兒了。”寶玉聽說，趕忙的放了手。黛玉三步兩步轉過床后，剛出了后院，鳳姐從前頭已進來了。

劉旦宅繪黛玉

這應該是寫寶黛愛情最動人的一段情節。此外我們還要注意一點，同是這一回，作者還用寶釵哭的一段情節襯托了黛玉才是真愛：

寶釵見他睜開眼說話，不象先時，心中也寬慰了些，便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有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不覺眼圈微紅，雙腮帶赤，低頭不語了。

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大有深意，忽見他又咽住不往下說，紅了臉低下頭含著淚只管弄衣帶，那一種軟怯嬌羞、輕憐痛惜之情，竟難以言語形容，越覺心中感動，將疼痛早已丟在九霄云外去了。想道：“我不過挨了幾下打，他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之態，令人可親可敬。假若我一時竟別有大故，他們還不知何等悲感呢。既是她們這樣，我便一時死了，得她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也無足嘆惜了。”

從以上的描寫可以看出，寶玉挨打后寶釵應該也是真憐惜他的，寶玉甚至由此而發出“我便一時死了，得她們如此，一生事業盡付東流，也無足嘆息了。”

剪紙薛寶釵

但是她的語言和憐惜之態，和黛玉的比較起來，就“高下立判”了，她的規勸是“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有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盡管也滿是憐惜，但是和黛玉的那一句若山崩地裂般的“你可都改了吧！”

比較起來，就顯得吞吞吐吐，力度大差。她的表情“不覺眼圈微紅，雙腮帶赤……，低下頭含著淚只管弄衣帶”的那一種“軟怯嬌羞、輕憐痛惜之情”雖然也令人心動，但和黛玉的“兩個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光”的表情比較起來，也顯得有點輕飄飄。

可以說，第34回通過寶玉挨打以后黛玉的反應和釵、黛的比較，很好地寫出了黛玉對寶玉的那一片赤誠之情。

除了地34回的高潮，第32回黛玉聽到寶玉私下里說“林妹妹從不說這些混賬話”后黛玉的那一番心理活動，則表明寶黛愛情具有更多的心靈契合的成分。

此外，第二十回“我為的是我的心”的真情告白，第四十五回黛玉批評寶玉“剖腹藏珠”的關心，第 16回對寶玉給的禮物說“什么臭男人拿過的”所體現的愛的專一，第34回對寶玉私送她的舊手帕后的“可喜、可悲、可笑、可懼、可愧”的復雜又強烈的情感反應，第57回黛玉貼心地派遣紫鵑去守護病重的寶玉，第94回在海棠花反季節在冬天開時，黛玉關于海棠花開的預兆的一陣聯翩浮想，第96聽說寶玉要娶寶釵時拖著病體要去問問寶玉的情節等等等等，都非常深入地表現了黛玉對寶玉的一片深情。

那么，整個黛玉的人物形象是不是都是刻畫她這種特性呢？的確，深情專一的愛可以看成是黛玉性格重要因素，但是，這決不是黛玉性格的全部，如果僅僅寫這一面，不僅個性化程度不高，甚至還會顯得不真實。

如果真這樣寫，那就是還沒有脫離臉譜化，類型化的窠臼。由此可見，當我們說“真實性”、“個性化”，“典型性”等等的時候，落實到“操作”層面，就是要寫出人物性格的“主體性和多樣性的統一”。

《名家圖說林黛玉》

因此，在這一個層面分析的第二步，就是要看在作家寫其主體的某一面的時候，怎樣寫出她的多個側面：

第一個側面，她愛使小性兒、吃醋吃得厲害，她“只許寶玉和她玩”，她看見寶釵或和寶釵有關的事情的時候，就會忍不住譏刺幾句，她看見寶玉喜歡湘云，她也會諷刺幾句（例如金麒麟情節），她看見她給寶玉的香袋沒在眼前，上來就拿剪刀把她縫的香袋給剪壞了，連紫鵑都責怪她太性急。

第二個側面，她不僅愛使小性兒、愛吃醋，她還有很矜持的一面。第23回，本來她也看了“西廂”，她也不自覺地引用“西廂”、“牡丹亭”中的詞語，但是當寶玉也用“我就是個‘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的貌’”的時候，黛玉卻不干了：

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的通紅了，登時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雙似睜非睜的眼，桃腮帶怒，薄面含嗔，指著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了！好好兒的，把這些淫詞艷曲弄了來，說這些混帳話，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

又如第32回：

劉旦宅繪《寶黛讀西廂》

這里寶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來，忽見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著，似乎有拭淚之狀，便忙趕著上來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誰得罪了你了？”黛玉回頭見是寶玉，便勉強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來。”寶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淚珠兒沒干，還撒謊呢。”

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抬起手來，替他拭淚。黛玉忙向后退了幾步，說道：“你又要死了！又這么動手動腳的。”寶玉笑道：“說話忘了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得死活。”黛玉道：“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丟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好呢！”

一句話又把寶玉說急了，趕上來問道：“你還說這些話，到底是咒我還是氣我呢？”黛玉見問，方想起前日的事來，遂自悔這話又說造次了，忙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么要緊，筋都疊暴起來，急的一臉汗！”一面說，一面也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心。”黛玉聽了，怔了半天，說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你這個話。你倒說說，怎么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果然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黛玉道：“我真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

以上兩段，可以見出在黛玉的愛情中，有著十分矜持的態度，寶玉忘情地給她拭淚時，她的反應很強烈，寶玉說“你放心”，她本來很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是她緊緊咬住說不懂。

從前面我們簡單的列舉就可以看出，作者對黛玉性格（此處單分析愛情方面的表現）的刻畫不是一種單一的性格，它有其主體性格，同時與這主體性格相聯系，它又有多個性格側面。

那么這主體性格與這多個側面是一個什么關系呢？這大概就是理論上講的“統一性與多樣性的辯證統一”。

陸小曼繪林黛玉

因此，我們的分析到此還沒有完，我們還要分析，它們是怎樣相聯系相統一起來的。我們先來分析她的第一個側面“小性兒” 與她性格的主要元素之一的聯系：

首先，一般地說來，女性的愛情比男性的愛情來得專一，這本身是由性別決定的，可以說此一點具有生物性的依據，就如黑格爾說過的，愛情對于女人，就是她的整個世界，而愛情則只是男人世界的一部分。此不待多言。

第二，黛玉愛寶玉愛得越深情越專一，她就越會吃醋，越會小性兒，這本身就是愛情的一體兩面。試想，如果黛玉愛寶玉，卻對他和別的女孩親近無動于衷，那這還是愛么？

第三，黛玉愛寶玉愛得深愛得專，但是寶玉卻多少有點見一個愛一個，愛得太泛的問題。

譬如他就是真的愛寶姐姐，也愛湘云，其他的如襲人、晴雯、麝月、芳官、齡官、二丫頭等等，她其實都多多少少有點愛、真愛。黛玉能不吃醋嗎？能不小性兒嗎？

第四，黛玉吃醋、使小性兒尤其針對寶釵，這也不是無緣由的，那寶釵本身就有個金項圈來做個無形的尚方寶劍，此外，寶釵各方面條件也確實好，寶釵能說會道、性情又好，人人都說黛玉不及寶釵，又長得漂亮，寶釵的手腕上戴個鐲子，寶玉就想去摸一摸，只是懾于寶釵的端莊嚴肅才作罷，寶釵的家庭也比黛玉好，有個薛姨媽，動不動就把寶玉抱在懷里直呼“我的兒”，有個鶯兒，逢人就夸我們家“姑娘”如何如何好。

《林黛玉》

和寶釵相比，黛玉有什么呢？孤家寡人一個，還寄人籬下。總之，黛玉吃醋，使小性兒，有必然性，是黛玉性格的一體多面，也是其環境使然。

下面我們來分析黛玉的第二個側面，就是黛玉所表現出來的矜持，這個問題我們也可以從幾個方面來分析：

第一，這是少女的一般特性，此不待多言。

第二，這種矜持更加說明了黛玉對愛情的珍視，在她當時的那個年齡和那個階段，她愈是羞澀和矜持，愈顯得她對愛情的珍惜和珍視，這與前面黛玉愛情的深情和專一正是辯證的統一。

如果在寶玉用“西廂記”中顯得輕薄的話和她說笑的時候，在寶玉不自覺地用手給她拭淚的時候，她也跟著笑鬧，肌膚相親也無所謂，那她還是那個對愛情如此深情專一的林妹妹嗎？

所以說，這些性格側面與前面我們提到的愛的深情和專一是不矛盾的，不僅不矛盾，還相得益彰。如果沒有這些“側面”，“缺點”，她那個主體性格就不全面，甚至虛假，甚至不成立，所以我們說它們是辯證統一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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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們來分析黛玉性格的第二個重要特點，就是黛玉心性的純真率性。

《林黛玉的悲劇》

純真率性的人心里藏不住話，有什么就直接說了，但是說了也就說了，即使心里一時不痛快，過后心里也不留半點痕跡，不記恨，對人心里面沒有芥蒂。這種人大概就是莊子所謂的赤子了。

譬如在第45回之前，黛玉吃寶釵的醋，她也不藏著掖著，一有機會就譏刺幾句，譬如當湘云說，我說一個人，你能說出她的缺點來嗎？黛玉也沒含糊，當場就哼了一聲說：哼，她呀！

又如第28回，元春端午節從宮里送禮出來，獨寶玉的和寶釵的禮物一樣，寶玉自己覺得奇怪，但是黛玉心里卻是明白過來了，當寶玉賠小心似的拿出禮物讓黛玉挑揀時，黛玉立馬就說：“我沒這么大福氣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么‘金’哪‘玉’的！我們不過是個草木人兒罷了！”要知道，這是元春的意思，是欽命，但是黛玉也就這么率性地說了。

又如第45回，當寶釵和黛玉剖腹談心時，直接就說，“我以前只當你有心藏奸”。這種話如何能夠和當事人直接點破呢？但是黛玉就是黛玉，她是率性純真的。

電視劇《紅樓夢》中林黛玉、薛寶釵劇照

雖然她以前對寶釵有這么多成見或者說隔閡，但是到第45回寶釵因為黛玉無意識地引用了“西廂記”中的話，寶釵和她一陣推心置腹以后，她就和寶釵完全敞開心扉，而且坦誠地對寶釵說，我以前只認為你有心藏奸，哪知道是我錯怪了你，而且從此就和寶釵成為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不僅僅是和寶釵成為了好朋友，而且把薛姨媽當成了自己的親媽一樣，不僅把薛姨媽當成了自己的親媽，而且連帶著寶釵的堂妹薛寶琴，她也當成了自己的親妹妹似的，甚至連香菱，也一并喜歡了。

又如，她因為心里有點吃湘云的醋，第22回又因為湘云說她象戲子，和湘云有過不愉快，但是黛玉這樣的人不是那種真正心眼狹窄記恨的人，這些并不妨礙她后來和湘云成為好朋友。

又如第18回寶玉奉元春之命作詩，黛玉怕寶玉作不出來，替他考慮，自己直接就給寶玉做了一首，捏成個紙團丟了過去，也不擔憂這實際上是個有風險的事，萬一叫元春看見了，又該如何是好，但是黛玉說話行事是管不了這么多的，說了就說了，做了就做了，只一味聽從本心的。

與此還有一個細節可與這個細節對看，你看人家薛寶釵，寶玉用了一個“綠玉”（“綠玉春猶卷”），寶釵知道元春不喜歡“綠玉”一類用語，便悄悄幫寶玉改成了“綠蠟”。用現在的話來說，寶釵的情商是真的高，與黛玉的率性很是不同。

又如，第26回，襲人派一個小丫頭佳蕙給黛玉送茶葉，正巧賈母在給黛玉送月例銀子，黛玉于是順手就抓了一大把錢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佳蕙。

這說明什么，說明黛玉這種人是沒有什么功利心的，不算計的，完全沒有勢力眼的，在她那里，錢也根本就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東西，我讀紅樓夢，第一次知道，銀子在林黛玉那里，是以把為單位的。

改琦 《紅樓夢圖詠》之黛玉

當然，凡事幾乎都是有兩面性的，黛玉的這種率性純真，心口如一，在很多的情況下卻會產生負面作用，有時候會得罪人，有時候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例如第八回周瑞家的送宮花，說其他姐妹都有了，這支花是送給你的，黛玉馬上就說，“我知道別人不剩下的，也不會給我呀？”如果周瑞家的多個心，和她一計較，就會覺得黛玉這人小心眼，嘴上不饒人。

還有第42回，她玩笑中開口就來，將劉姥姥比喻為“母蝗蟲”（將劉姥姥比喻為“母蝗蟲”，并不一定代表她不喜歡劉姥姥，或者鄙視下層人民，只不過她一時想到了這個好笑的比喻，便有口無心地說出來罷了）。如此等等，很多方面她都表現出了過于直接不過腦子的特性。

那么黛玉的這種率性純真，反應過于直接快捷到底好不好呢？

孤立地看，或者說從世俗的眼光看，這確實是不好的，因為它們常常會讓人誤解，因為天下知人者畢竟不多，人看人往往都是憑印象，哪里會想那么多，因此黛玉或黛玉一類人常常會吃虧，譬如紅樓夢中間的一般人，都認為黛玉不及寶釵，不大喜歡她。

剪紙林黛玉

除了一般人，家里人也一樣，王夫人不喜歡她，趙姨娘很不喜歡她，雖然她是賈母的親外孫女兒，但賈母壓根兒就不打算娶她作孫兒媳婦，原因是她不如寶釵“穩重和平”。

但是，在實際上，這種率性，卻恰恰是一種純真的表現，古語云，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黛玉的性格，正表現出了那種赤子般的率性，近于魏晉時所謂“任真”的特性，是我們文化性格中一種極其寶貴稀缺的稟賦資源。

因此，看黛玉這類人，不能只看那個表面速成的印象，而應該透過現象看本質，看到她的真心真性。那么她的真心真性是什么呢？這就是這個人，雖然有時候口無遮攔，但對人不記恨，心無芥蒂，沒有城府，十分善良，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赤子。

她的那些小性兒、那些嘴尖牙利，喜歡懟人，都是她如赤子般的即時反應，反應過了就完了，不會記恨，不會永遠和你過不去。這樣的人，怎么能說她是真正的小性兒呢？

從以上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小說寫黛玉的一些“缺點”，寫她有時耍小性兒，有時嘴尖牙利，說話做事有時不過腦子，與她的赤子特性一點不矛盾，不僅不矛盾，甚至如果沒有這些“缺點”，沒有這些側面，那就不成其為林黛玉，如果她說話時時都沉吟再三，做事都三思而后行，那她就不是林黛玉。可見，人物性格的統一性與多樣性，是辯證地統一在一起的。

還有，以上我們的分析是偏于靜態的，實際上，這種種性格元素與時間也有聯系，譬如，使小性兒，很吃醋，往往偏于小時侯，而在她漸漸大了以后，她自己也就更多地克服了小時侯的那些不足，譬如理解了寶釵，喜歡上了湘云，這種變化說明，黛玉這類人，不僅不是小性兒，不僅不記恨，而且一旦她更加明事理，她還會慢慢走向完善。

趙國經、王美芳繪金陵十二釵之黛玉

4

現在我們來分析黛玉的第三個特性，這第三個特性就是黛玉的敏感聰慧，多愁多病。

在紅樓夢中，最有才的女性當屬林黛玉和薛寶釵，但是這兩個人的多才聰慧是不一樣的，寶釵的聰明（不能叫聰慧）是博學多才，偏于理性，而黛玉的聰慧是高度敏感，悟性高。

紅樓夢里面安排了很多“斗詩詞”的場面，里面絕大部分都是“瀟湘妃子”奪魁，寶釵奪魁的大多都是偏于理性的。

此外，黛玉的詩詞里面，往往多意境巧思，何也，這是因為詩詞創作主要并不依賴知識和理性，而更多是依賴人的情感悟性。

黛玉不僅在“斗詩詞”方面敏感聰慧，就是在日常生活方面，也往往顯出這一個特點，譬如上面說過的“母蝗蟲”的比喻，就得到了寶釵當面的激賞，說比王熙鳳的那些玩笑高明得多。

又如黛玉的“草木人兒”的比喻，“蟾宮折桂”的玩笑，都十分有意思，都表現了林妹妹的蕙心蘭質的巧思和情趣。又如在第三回，當寶玉問林妹妹有沒有“玉”時，眾人都不解，獨黛玉在心里思忖，“因他有玉，所以才問我的”。

吳少云繪《黛玉撫琴》

又如在第8回中，黛玉看見寶玉在寶釵那里正玩得高興，就說我來得不巧了，當寶釵責問這怎么說時，黛玉的一番隨機應答也盡顯她的聰慧：“什么意思呢：來呢一齊來，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明兒我來，間錯開了來，豈不天天有人來呢？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熱鬧。姐姐有什么不解的呢？”

又如也是第八回，寶釵勸寶玉不喝冷酒，寶玉聽從了，黛玉就有些不高興，等雪雁來給黛玉送手爐時，聰慧多才的黛玉一番口舌，也盡顯其聰慧敏銳的特性：

可巧黛玉的丫鬟雪雁走來給黛玉送小手爐兒，黛玉因含笑問她說：“誰叫你送來的？難為她費心。——哪里就冷死我了呢！”雪雁道：“紫鵑姐姐怕姑娘冷，叫我送來的。”黛玉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了你倒聽她的話！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么她說了你就依，比圣旨還快呢。”

從第八回的這一番口舌我們可以看出，林妹妹不僅在作詩詞方面顯示出了她蘭質蕙心，就在日常生活中，也是極其聰穎，口舌伶俐。

但就是這樣敏感聰慧多才的林妹妹，卻仿佛是天意（自古紅顏多薄命），卻多愁善感多愁多病。

剪紙林黛玉

黛玉的這一特點，在第三回黛玉第一次進賈府，作家就通過人物對話以及從寶玉的視角描繪了黛玉多愁多病的特性：

眾人見黛玉年紀雖小，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貌雖弱不勝衣，卻有一段風流態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癥。因問：“常服何藥？為何不治好了？”

黛玉道：“我自來如此，從會吃飯時便吃藥，到如今了，經過多少名醫，總未見效。那一年我才三歲，記得來了一個癩頭和尚，說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是不從，他又說：‘既舍不得她，但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時，除非從此以后總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親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生。’這和尚瘋瘋癲癲說了這些不經之談，也沒人理他。

只見：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黛玉的多病，或不只是生理上的“不足”，實際上，多病既可能影響心理，心理也可能影響身體，并非完全的生理現象。

《花魂詩魄女兒心：林黛玉新論》

正因為多病，她在愛情上就更多地表現出悲哀的特征，他多愁善感的性格也與其多病的身體狀況有關，例如在第32回黛玉那段著名的心理描寫就揭示了多病與愛情悲劇和多愁善感的關系：

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于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為我的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的知己，既你我為知己，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呢？既有“金玉”之論，也該你我有之，又何必來一寶釵呢？所悲者：母親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云：“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癥。”

我雖為你的知己，但恐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的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淚又下來。待要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

這樣的悲嘆在黛玉的心理描寫中不只一次出現。此外，從其對愛情悲劇的實際影響來看，黛玉的多病也是賈母決定棄黛娶釵的一個原因。

如第90回，賈母、王夫人、鳳姐三人在一起商議寶玉的婚事，賈母說：

賈母皺了一皺眉，說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他的好處，我的心里不把林丫頭配他，也是為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恐不是有壽的。只有寶丫頭最妥。”

電視劇《紅樓夢》中賈母劇照

因此，不可否認，黛玉的體弱多病在她的悲劇里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此外，“多愁善感”也是小說中黛玉重要特點之一，表現她多愁善感的主要有兩大方面，一個是林妹妹的哭，一個是她的那些詩詞（例如《葬花詞》，《題帕三絕》、《秋窗風雨夕》等等，就是那些斗詩詞寫的詩詞，也無不透漏著一股悲愁，這是她的詩詞、也是她的悲劇打動人的一個原因。

韓愈云：歡愉之詞難工，愁苦之音易好！至理也。林妹妹的哭也真是千古一絕，而且件件哭得悲哀動人，合乎情理和人物性格邏輯。

第三回寶玉摔玉時她哭，和寶玉鬧也哭，丫頭不給她開門也哭，寶玉不理她時也哭，寶玉說知心話時也哭，看見落花哭，聽見秋風也哭，看見家鄉的物品時也哭，看見別人躺在媽媽懷里也哭，真是“此亦哭，彼亦哭，然則何時而樂哉”。

也正如她在葬花詞中所說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風霜刀劍嚴相逼”，這里的“風霜刀劍”，我們不可過于將其社會化，實際上或更是黛玉這種多愁善感的性格和心理使然。

郵票《黛玉葬花》

此外，我們還要認識到，黛玉的多病多愁，也與她的高敏感有著關系。高敏感更加重了她的病和愁，病和愁又翻過來增加了她敏感的特性，就如紫鵑和寶玉勸她時說的：

“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藥，這兩日看著比那些日子略好些，雖說精神長了一點兒，還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兒寶姑娘送來的這些東西，可見寶姑娘素日看著姑娘很重，姑娘看著該喜歡才是，為什么反倒傷起心來？這不是寶姑娘送東西來，倒叫姑娘煩惱了不成？就是寶姑娘聽見，反覺臉上不好看。再者，這里老太太們為姑娘的病體，千方百計請好大夫配藥診治，也為是姑娘的病好。這如今才好些，又這樣哭哭啼啼，豈不是自己遭塌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著添了愁煩了么？況且姑娘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傷了血氣。姑娘的千金貴體，也別自己看輕了。”

又如第32回：

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你真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白用了心，且連你素日待我的心也都辜負了。你皆因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的病了。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了！”

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出，只管怔怔的瞅著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萬句言語，不知一時從那一句說起，卻也怔怔的瞅著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黛玉只嗐了一聲，眼中淚直流下來，回身便走。寶玉忙上前拉住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話再走。”黛玉一面拭淚，一面將手推開，說道：“有什么可說的？你的話我都知道了。”口里說著，卻頭也不回，竟去了。

年畫《寶黛初會》

從這些情節里得知，多愁多病是黛玉的重要特性之一，而這種特性又與她高度敏感有著聯系，其實不僅和高度敏感有著關系，和她的多才也是有聯系的，她的詩詞，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可以說是病蚌得珠。

從以上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出，黛玉的第三個特性，即敏感多才，多愁多病，其中也是包含著很多因素的，其中的各個因素也是相互聯系統一的。

前面我們分別概述了黛玉性格的三個特點，其中的每一個特點，又都包含著多個因素。

前面我們說過，我們之所以把黛玉的個性特點分為三個方面論述，在相當的程度上是為了敘述的方便，在實際上，這些性格特點本身又是相互聯系的，黛玉對寶玉的愛情之所以純情至專，就不能脫離她的赤子情懷，也不能脫離她的敏感多才以及多愁多病，而他的赤子情懷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帶來了、影響了她的多愁多病。

她的使小性兒、吃醋，矜持、也都與的赤子特性、也與她敏感、多愁多病具有著聯系，都不是孤立的。總之，黛玉性格中如此豐富復雜的元素，都是相互聯系的，它們都是一個相互聯系的統一體。

以上我們分為三個方面大致分析了黛玉的人物個性，現在我們就要問一問，黛玉這么豐富復雜的人物性格及其發展變化，作者是怎么刻畫出來的呢？是不是僅僅追求真實性就能夠做到呢？

而且真實性它并不是一個自動的東西，它最終還是需要通過人來體驗、認識，沒有能充分體驗認識這種真實性的人，所謂的“真實性”就不存在，就會張三有張三的真實性，李四有李四的真實性，譬如在王夫人的眼里，黛玉的真實性就是使小性兒，晴雯的“真實性”就是“吊起兩個眼睛喜歡罵人”。

或者是不是知道一些人物刻畫的理論就能做到呢？例如知道個性化理論，知道典型性理論，知道多樣性與統一性的理論等等，這些當然有作用，但是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最根本的就是作者要識人，他首先要透徹地了解人性及其性格的豐富復雜性，也就是我們前面說的，作者要有類似于“上帝視角”，能夠站得高看得遠，能夠俯察蕓蕓眾生的人性及其性格表現特性，了解他們的優點、缺點，及其多面的特性，單了解還不行，還要能夠給予其充分的理解。

《紅樓夢敘事藝術》

中國有句老話叫知人者明，自知者圣，一個人能夠做到既能知人又能自知，還能理解人、體諒人，那么這個人大概就可以說具有了我們所說的“上帝視角”。只有具備了這樣的能力，具備了這樣的“視角”，以上的種種理論才會起作用。

因此，在這里我們必須得承認，就正如康德說的，文學的最終標準是天才，只能是天才，是天才畫出了那道天際線，供人們向那里進發。

在這一點上，文學與科學并沒有區別，它們都是由一些我們所不全知的原因而成就的一些天才，創設了那些最高的范本和標準。

5

以上我們僅以林黛玉形象刻畫為例，意在說明作者要刻畫成功一個成功的人物形象，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作者對人物要有充分的了解和理解。

一部紅樓夢，刻畫的人物有四百多個，重要的戲份多的人物多達100余個，里面幾乎每一個人物的性格，每一個人物的音容笑貌，一言一行，都無比的鮮活自然。沒有一個人物是臉譜化的，也沒有一個人物是絕對的好或絕對地壞的，里面每一個人物，都寫出了他們的多面性，同時這種多面性又不損害其性格的統一性，這種多面性的每一面每一點，都有邏輯可尋，都有原因可說明。

《盛筵紅樓夜未央：紅樓夢意象敘事研究》

我們用這種視點，不僅可以觀察林黛玉的人物性格刻畫，也可以觀察里面幾乎每一個人物的刻畫。以下，我們以極為概括簡略的方式再隨意列舉幾個人物的刻畫，以助力我們的觀點：

先說賈母：賈母既是一個睿智的有胸懷的能說會道的、慈祥的老太太，但是她長期被包圍在權力的巔峰，她也有盲點，譬如她就認不清王熙鳳，自我感覺也出奇地良好，動不動就會說我當年如何如何。

但是她終竟還是一個有胸懷的老太太，尤其在家庭遭遇天大的變故時，她“分財”、“禱天”，向菩薩祈愿，有什么災禍沖她一個人來，放過她的兒孫，依然展現了中國傳統父母的那種源于血緣的擔當精神。

至于她面臨唯一的親孫兒的孫媳的選擇時，我們也不能簡單地說好說壞，她作為一個老輩，她自然會有很傳統的禮教觀念，對于我們后來所說的個性主義和戀愛自由等新觀念，她自然不會認同，但在面臨或關乎家族的命運時，選寶釵而拒絕黛玉，甚至厭惡黛玉的私相授受，包括她的鐵面無情，我們卻也可以理解。曹雪芹的寫法，更加寫出了人生的悲劇、社會倫理的悲劇。

程乙本《紅樓夢》賈母繡像

又如賈政：他的性格特點，正如其名，賈政，“正也”，怎么“正”，他很“正統”，孝順、忠君，為官勤謹，他在元春省親時跪在自家大門外那一番如朗誦一般的一番激情感懷，決不是表演，而是他發自肺腑的忠君之言。

因此，他要按他的標準約束塑造寶玉，厭惡寶玉沉于雜學邪書兒女情長，實是他必然的選擇。

我們或可說他迂腐，但他卻是紅樓夢中那個時代一個標準的好男人，也是中國傳統文化中一個標準的君子、孝子。

當然，這樣一個君子孝子，也有他的弱點，這個弱點就是他不諳細務實務，疏于也不善于管理家庭，或說有點迂。但是，他的忠謹正直，也還是起到了一些作用，譬如在抄家時，他受到了北靜王等貴人的保護，同僚們除了賈雨村，也大都致同情于他，并不落井下石，這就是他一個好人的作為的結果了。

雖然紅樓夢在書寫家族的悲劇時因為恐于“礙語”，小心地淡化了甚至部分地改寫了其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凈的大悲劇結局，但關于賈政的性格特性及其結局，應該不是全然虛構，有一定的人物原型作為依據。

再如王夫人：王夫人應該就是書中的“悍婦”形象，她的悍婦作為，直接或間接地造成了書中的幾個大悲劇。如金釧兒的悲劇、晴雯的悲劇，芳官的悲劇等，黛玉的悲劇也有她的責任。

電視劇《紅樓夢》中周賢珍飾演王夫人

那么她是不是一定就是一個蛇蝎之人呢？不是。她不僅不是一個蛇蝎之人，甚至還是一個富于同情心很慈悲的人。

譬如，她吃齋禮佛，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時，她一次就送了二百兩銀子。金釧兒出事后，她是真心痛苦，給了金釧兒家最優厚的撫恤金，并且還讓金釧兒的妹妹玉釧兒在她的身邊繼續侍奉她，并讓玉釧兒拿雙份的工資（實際一份就是死去的金釧兒的），從這里可以看出來至少從她的動機上，她不是一個壞人，是一個本性趨于善良慈悲的家庭主婦。

但是就是這樣一位家庭主婦，卻也一點沒耽誤她親手造成了幾個人物的悲劇，是一個讓人憤慨的“悍婦”（王善寶家的只是一個執行者和推波助瀾者），那么這一切是怎么出現的、怎樣造成的呢？

第一，傳統意識的影響，譬如，美女禍水論，男女授受不親，（這些賈母、賈政等都有，這是那個時代的主流意識）.

第二，身份沖突，首先王夫人是主子，又是榮國府的掌權人兼家庭主婦，在她的意識中，守護家庭、尤其守護他唯一的兒子不偏離“正軌”（和賈政一樣），是她的責任.

第三，年齡沖突，王夫人是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在她的這個年齡，對年輕女性總是免不了吹毛求疵（再加上傳統意識影響，其此類表現就更為嚴重，傳統社會尤其如此）。

第四，性格因素，王夫人的性格就是比較武斷，激素一上來就很沖。

趙成偉繪金釧

這諸多的原因造就了王夫人這一人物。譬如在金釧兒事件中，寶玉喜歡金釧兒，金釧兒也喜歡寶玉，但是金釧兒的喜歡更像一個姐姐喜歡弟弟，當寶玉把一顆仁丹放進金釧兒嘴里的時候，金釧兒張開嘴就噙在了口里，當寶玉說要給王夫人說和金釧兒在一起時，金釧兒的回答其實也是得體的，也是真實的。

金釧兒說“你忙什么？‘金簪兒掉在井里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句俗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告訴你個巧方兒：你往東小院兒里頭拿環哥兒和彩云去。”這段話的意思是說，你還小呢，你忙什么？如果以后你真有這個想法，我還會跑了嗎？

她要寶玉往東小院拿環哥兒和彩云去，其實也是要把他支開，免得讓他在這里和她討論這個尚早的問題。

但是，就是這一段真實的心里話，在王夫人的耳朵里聽來，卻是一個丫頭在挑逗她的兒子，于是她的傳統意識、她的身份意識，他的如母雞守護雞雛的心理，她的這個年紀的激素分泌，以及她的性格的沖動與武斷，使她抬手就給了金釧兒一個嘴巴，并罵她“下流娼婦”，將金釧兒趕了出去，親手造成了金釧跳井身亡的悲劇。

戴敦邦繪王夫人

那么在這個悲劇里，我們單從王夫人的一方看，她的罪在哪里呢？罪在她的那些傳統觀念、罪在那個身份地位意識、那個主子可以隨意處置下人的社會（作家未必清楚地意識到此點）等等，而作為個人，我們卻很難說她是一個“惡人”。

下面我們順著對王夫人性格的描述，也來說說金釧兒人物性格的刻畫 。

小說中的第一個悲劇就是金釧兒的悲劇，在小說中第32回金釧兒就死了。但是就是這樣一個人物行動未及充分展開的人物，其性格卻也刻畫得十分鮮明生動。

首先，金釧兒是一個十分爽朗坦誠不拘細節的人，她逗寶玉，問寶玉要不要吃她嘴上的胭脂，在夏日午間打瞌睡時，一口就把寶玉送在她嘴里的仁丹“一口噙了”，以及上面的那一段我們引用過的人物語言，都說明了她這種多少有點大大咧咧的爽朗的性格.

第二，金釧兒真心喜歡寶玉，但是她并沒有在這種喜歡中摻雜什么功利心思，完全就像一位大姐姐喜歡一個小弟弟一樣，這從另一個角度表現出了金釧兒是一個富于情感的赤誠的少女。

也正因為此，寶玉對她的死痛徹心扉，書中描述寶玉聽說今釧兒跳井死去的噩耗時：

寶玉會過雨村回來，聽見金釧兒含羞自盡，心中早已五內摧傷，進來又被王夫人數說教訓了一番，也無可回說。看見寶釵進來，方得便走出，茫然不知何往，背著手，低著頭，一面感嘆，一面慢慢的信步走至廳上。

剛轉過屏門，不想對面來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撞了個滿懷。只聽那人喝一聲：“站住！”寶玉唬了一跳，抬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他父親。早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只得垂手一旁站著。賈政道：“好端端的，你垂頭喪氣的嗐什么？方才雨村來了要見你，那半天才出來！既出來了，全無一點慷慨揮灑的談吐，仍是委委鎖鎖的。我看你臉上一團私欲愁悶氣色！這會子又噯聲嘆氣，你哪些還不足、還不自在？無故這樣，是什么原故？”

寶玉素日雖然口角伶俐，此時一心卻為金釧兒感傷，恨不得也身亡命殞；如今見他父親說這些話，究竟不曾聽明白了，只是怔怔的站著。

戴敦邦繪金釧

這一段對于寶玉悲痛欲絕的描寫，從寶玉這一面寫出了金釧兒死去的那種慘痛悲劇。金釧兒的死，控訴的不是作為王夫人的個人，而是王夫人所代表的那個文化和其代表的那種身份意識。

如果說金釧兒本身有什么過錯的話，那就是她多少有點大大咧咧的性格（從另一面看，這也是她非常可愛的原因之一），以及在寶玉一個小主人所營造的狹小脆弱的平等人性的空間中，忘記了在這個空間之外，仍然是一個表面溫情脈脈，但仍然等級森嚴、恪守禮教的冰冷的社會。后來，晴雯的死、甚至黛玉的死，在一定程度上，也都是這種“誤會”的結果。

以上我們只是在黛玉之外，隨意列舉出幾個人物來說明紅樓夢的人物刻畫，真的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作者對筆下的人物，皆能洞悉其內心，皆能模擬其言語，每一個行動和每一句話，皆有其天造地設般的邏輯理由，人物都是立體的，多面的，這多面的立體的每一個因素，又都能和諧統一在一起。作者真是如上帝一般，對人物真是巨細悉知，下筆無毫發之差。

最后我們要補充的一點就是，紅樓夢對人物的刻畫，雖然立體圓融，無幽不顯，但是作者在如此地刻畫人物性格時，他自己幾乎都是完全隱藏在敘述者身后的，采取的基本都是限制視角和零度視角，作者自己幾乎不直接站出來進行評價和說明，他做到了完全通過人物自己的眼睛來敘事，完全做到了用人物自己的行為和語言來敘事。

《〈紅樓夢〉后四十回真偽辨析》，譚德晶著，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20年1月版。

在這種敘事藝術里，他真正做到了上帝視角與零度視角的統一：即從本質上來說，作者如上帝般地熟知人物，但在實際刻畫時，他幾乎實行了最大的敘事克制，保持著零度敘事的視角。